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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经典著作] 《水浒传》

《水浒传》

《水浒传》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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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


   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,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,天子驾坐紫宸殿,受百
官朝贺。但见:
  祥云迷凤阁,瑞气罩龙楼。含烟御柳拂旌旗,带露宫花迎剑戟。天香影里,玉
簪朱履聚丹墀;仙乐声中,绣袄锦衣扶御驾。珍珠帘卷,黄金殿上现金轝,凤羽扇
开,白玉阶前停宝辇。隐隐净鞭三下响,层层文武两班齐。
    当有殿头官喝道: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。”只见班部丛中,宰相赵
哲、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:“目今京师瘟疫盛行,伤损军民甚多。伏望陛下释罪宽
恩,省刑薄税,祈禳天灾,救济万民。”天子听奏,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,一面降
赦天下罪囚,应有民间税赋,悉皆赦免;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,修设好事禳灾。不
料其年瘟疫转盛,仁宗天子闻知,龙体不安,复会百官计议。向那班部中,有一大
臣,越班启奏。天子看时,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,拜罢起居,奏曰:“目今天灾盛
行,军民涂炭,日夕不能聊生。以臣愚意,要禳此灾,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,就
京师禁院,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,奏闻上帝,可以禳保民间瘟疫。”仁宗天子
准奏,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,天子御笔亲书,并降御香一炷,钦差内外提点殿前
太尉洪信为天使,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,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,祈禳瘟疫。
就金殿上焚起御香,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,即便登程前去。
  洪信领了圣敕,辞别天子,背了诏书,盛了御香,带了数十人,上了铺马,一
行部队,离了东京,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。但见:
  遥山叠翠,远水澄清。奇花绽锦绣铺林,嫩柳舞金丝拂地。风和日暖,时过野
店山村;路直沙平,夜宿邮亭驿馆。罗衣荡漾红尘内,骏马驰驱紫陌中。
 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,一行人从,上了路途,不止一日,来到江西信州。大
小官员,出郭迎接。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,准备接诏。次日,众位
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,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,鸣钟击鼓,香花灯烛,幢幡宝盖,
一派仙乐,都下山来迎接丹诏,直至上清宫前下马。太尉看那宫殿时,端的是好座
上清宫!但见:
  青松屈曲,翠柏阴森。门悬敕额金书,户列灵符玉篆。虚皇坛畔,依稀垂柳名
花;炼药炉边,掩映苍松老桧。左壁厢天丁力士,参随着太乙真君;右势下玉女金
童,簇捧定紫微大帝。披发仗剑,北方真武踏龟蛇;趿履顶冠,南极老人伏龙虎。
前排二十八宿星君,后列三十二帝天子。阶砌下流水潺。墙院后好山环绕。鹤生
丹顶,龟长绿毛。树梢头献果苍猿,莎草内衔芝白鹿。三清殿上,击金钟道士步虚;
四圣堂前,敲玉罄真人礼斗。献香台砌,彩霞光射碧琉璃;召将瑶坛,赤日影摇红
玛瑙。早来门外祥云现,疑是天师送老君。
 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,下及道童侍从,前迎后引,接至三清殿上,请将诏书居中
供养着。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:“天师今在何处?”住持真人向前禀道:“好教
太尉得知:这代祖师,号曰虚靖天师,性好清高,倦于迎送,自向龙虎山顶,结一
茅庵,修真养性。因此不住本宫。”太尉道:“目今天子宣诏,如何得见?”真人
答道:“容禀:诏敕权供在殿上,贫道等亦不敢开读。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,再烦
计议。”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,与众官都到方丈。太尉居中坐下,执事人等
献茶,就进斋供,水陆俱备。斋罢,太尉再问真人道:“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,何
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,开宣丹诏。”真人禀道:“这代祖师,虽在山顶,其实道行
非常,能驾雾兴云,踪迹不定。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,怎生教人请得下来?”太尉
道:“似此如何得见?目今京师瘟疫盛行,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,亲奉
龙香,来请天师,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,以禳天灾,救济万民。似此怎生奈何?”
真人禀道:“天子要救万民,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,斋戒沐浴,更换布衣,休
带从人,自背诏书,焚烧御香,步行上山礼拜,叩请天师,方许得见。如若心不志
诚,空走一遭,亦难得见。”太尉听说,便道:“俺从京师食素到此,如何心不志
诚。既然恁地,依着你说,明日绝早上山。”
  当晚各自权歇。次日五更时分,众道士起来,备下香汤,请太尉起来沐浴,换
了一身新鲜布衣,脚下穿上麻鞋草履,吃了素斋,取过丹诏,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
上,手里提着银手炉,降降地烧着御香,许多道众人等,送到后山,指与路径。真
人又禀道:“太尉要救万民,休生退悔之心,只顾志诚上去。”
  太尉别了众人,口诵天尊宝号,纵步上山来。将至半山,望见大顶直侵霄汉,
果然好座大山!正是:
  根盘地角,顶接天心。远观磨断乱云痕,近看平吞明月魄。高低不等谓之山,
侧石通道谓之岫,孤岭崎岖谓之路,上面平极谓之顶。头圆下壮谓之峦,藏虎藏豹
谓之穴,隐风隐云谓之岩,高人隐居谓之洞。有境有界谓之府,樵人出没谓之径,
能通车马谓之道,流水有声谓之涧,古渡源头谓之溪,岩崖滴水谓之泉。左壁为掩,
右壁为映。出的是云,纳的是雾。锥尖像小,崎峻似峭,悬空似险,削如平。千
峰竞秀,万壑争流,瀑布斜飞,藤萝倒挂。虎啸时风生谷口,猿啼时月坠山腰。恰
似青黛染成千块玉,碧纱笼罩万堆烟。
 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,盘坡转径,揽葛攀藤。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,三
二里多路,看看脚酸腿软,正走不动,口里不说,肚里踌躇,心中想道:“我是朝
廷贵官,在京师时,重裀而卧,列鼎而食,尚兀自倦怠,何曾穿草鞋,走这般山路!
知他天师在那里,却教下官受这般苦!”又行不到三五十步,掇着肩气喘,只见山
凹里起一阵风。风过处,向那松树背后,奔雷也似吼了一声,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
额锦毛大虫来,洪太尉吃了一惊,叫声:“阿呀!”扑地望后便倒。偷眼看那大虫
时,但见:
毛披一带黄金色,爪露银钩十八只。
睛如闪电尾如鞭,口似血盆牙似戟。
伸腰展臂势狰狞,摆尾摇头声霹雳。
山中狐兔尽潜藏,涧下獐皆敛迹。
 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,左盘右旋,咆哮了一回,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。洪太尉
倒在树根底下,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,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,七上八落
的响,浑身却如重风麻木,两腿一似斗败公鸡,口里连声叫苦。
  大虫去了一盏茶时,方才爬将起来,再收拾地上香炉,还把龙香烧着,再上山
来,务要寻见天师。又行过三五十步,口里叹了数口气,怨道:“皇帝御限差俺来
这里,教我受这场惊恐。”说犹未了,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,吹得毒气直冲将来,
太尉定睛看时,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,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。太尉见了,
又吃一惊,撇了手炉,叫一声:“我今番死也!”往后便倒在盘陀石边。微闪开眼
来看那蛇时,但见:
  昂首惊飙起,掣目电光生。动荡则折峡倒冈,呼吸则吹云吐雾。鳞甲乱分千片
玉,尾梢斜卷一堆银。
    那条大蛇,径抢到盘陀石边,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,两只眼迸出金光,张开巨
口,吐出舌头,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,惊得太尉三魂荡荡,七魄悠悠。那蛇看了
洪太尉一回,望山下一溜,却早不见了。太尉方才爬得起来,说道:“惭愧!惊杀下
官!”看身上时,寒栗子比餶飿儿大小,口里骂那道士:“叵耐无礼,戏弄下官,
教俺受这般惊恐!若山上寻不见天师,下去和他别有话说。”再拿了银提炉,整顿身
上诏敕,并衣服巾帻,却待再要上山去。正欲移步,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
响,渐渐近来。太尉定睛看时,只见那一个道童,倒骑着一头黄牛,横吹着一管铁
笛,转出山凹来。太尉看那道童时:
  头绾两枚丫髻,身穿一领青衣,腰间绦结草来编,脚下芒鞋麻间隔。明眸皓齿,
飘飘并不染尘埃;绿鬓朱颜,耿耿全然无俗态。
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:
草铺横野六七里,笛弄晚风三四声。
归来饱饭黄昏后,不脱蓑衣卧月明。
  但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,横吹着那管铁笛,正过山来。洪太尉见了,
便唤那个道童:“你从那里来?认得我么?”道童不睬,只顾吹笛。太尉连问数声,
道童呵呵大笑,拿着铁笛,指着洪太尉说道:“你来此间,莫非要见天师么?”太
尉大惊,便道:“你是牧童,如何得知?”道童笑道:“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,
听得天师说道:‘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,到来山中,宣我往东京做三
千六百分罗天大醮,祈禳天下瘟疫,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。’这早晚想是去了,不
在庵中。你休上去,山内毒虫猛兽极多,恐伤害了你性命。”太尉再问道:“你不
要说谎。”道童笑了一声,也不回应,又吹着铁笛,转过山坡去了。太尉寻思道:
“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?想是天师分付他,已定是了。”欲待再上山去;方才惊
的苦,争些儿送了性命,不如下山去罢。
  太尉拿着提炉,再寻旧路,奔下山来。众道士接着,请至方丈坐下。真人便问
太尉道:“曾见天师么?”太尉说道:“我是朝中贵官,如何教俺走得山路,吃了
这般辛苦,争些儿送了性命。为头上至半山里,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,惊得下官
魂魄都没了;又行不过一个山嘴,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,盘做一堆,拦住去
路。若不是俺福分大,如何得性命回京?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。”真人复道:“贫
道等怎敢轻慢大臣?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。本山虽有蛇虎,并不伤人。”太尉又
道:“我正走不动,方欲再上山坡,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,骑着一头黄牛,
吹着管铁笛,正过山来,我便问他:‘那里来?识得俺么?’他道:‘已都知了。’
说天师分付,早晨乘鹤驾云,往东京去了,下官因此回来。”真人道:“太尉可惜
错过,这个牧童,正是天师。”太尉道:“他既是天师,如何这等猥?”真人答
道:“这代天师,非同小可。虽然年幼,其实道行非常。他是额外之人,四方显化,
极是灵验,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。”洪太尉道:“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,当面错
过!”真人道:“太尉且请放心。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,比及太尉回京之日,这
场醮事,祖师已都完了。”太尉见说,方才放心。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,管待太尉,
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,留在上清宫中,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。当日方丈内大排
斋供,设宴饮酌,至晚席罢,止宿到晓。
  次日早膳以后,真人、道众并提点、执事人等,请太尉游山。太尉大喜。许多
人从跟随着,步行出方丈,前面两个道童引路。行至宫前宫后,看玩许多景致。三
清殿上,富贵不可尽言。左廊下九天殿、紫微殿、北极殿;右廊下太乙殿、三官殿、
驱邪殿。诸宫看遍,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。洪太尉看时,另外一所殿宇:一遭都是
捣椒红泥墙;正面两扇朱红格子,门上使着膊大锁锁着,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
皮,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;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,左书四个金字,写
道:“伏魔之殿”。太尉指着门道:“此殿是甚么去处?”真人答道:“此乃是前
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。”太尉又问道:“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许多封皮?”
真人答道:“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。但是经传一代天师,亲手便添
一道封皮,使其子子孙孙,不得妄开。走了魔君,非常利害。今经八九代祖师,誓
不敢开。锁用铜汁灌铸,谁知里面的事?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,也只听闻。”
  洪太尉听了,心中惊怪,想道:“我且试看魔王一看。”便对真人说道:“你
且开门来,我看魔王甚么模样。”真人告道:“太尉,此殿决不敢开!先祖天师叮
咛告戒:今后诸人不许擅开。”太尉笑道:“胡说!你等要妄生怪事,煽惑良民,
故意安排这等去处,假称锁镇魔王,显耀你们道术。我读一鉴之书,何曾见锁魔之
法!神鬼之道,处隔幽冥,我不信有魔王在内。快与我打开,我看魔王如何!”真
人三回五次禀说:“此殿开不得,恐惹利害,有伤于人。”太尉大怒,指着道众说
道:“你等不开与我看,回到朝廷,先奏你们众道士阻当宣诏,违别圣旨,不令我
见天师的罪犯;后奏你等私设此殿,假称锁镇魔王,煽惑军民百姓。把你都追了度
牒,刺配远恶军州受苦。”
 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,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,先把封皮揭了,将铁锤打开大
锁,众人把门推开,看里面时,黑洞洞地,但见:
  昏昏默默,杳杳冥冥,数百年不见太阳光,亿万载难瞻明月影。不分南北,怎
辨东西。黑烟霭霭扑人寒,冷气阴阴侵体颤。人迹不到之处,妖精往来之乡,闪开
双目有如盲,伸出两手不见掌。常如三十夜,却似五更时。
 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,黑暗暗不见一物。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,将来打
一照时,四边并无一物,只中央一个石碑,约高五六尺,下面石龟趺坐,大半陷在
泥里。照那碑碣上时,前面都是龙章凤篆,天书符,人皆不识。照那碑后时,却
有四个真字大书,凿着“遇洪而开”。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,二来宋朝必显
忠良,三来凑巧遇着洪信,岂不是天数?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,大喜,便对真人说
道:“你等阻当我,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?遇洪而开,分明是教我开
看,却何妨。我想这个魔王,都只在石碑底下。汝等从人,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,
将锄头铁锹来掘开。”
  真人慌忙谏道:“太尉不可掘动,恐有利害,伤犯于人,不当稳便。”太尉大
怒,喝道:“你等道众,省得甚么?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,你如何阻当?快与我唤
人来开。”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:“恐有不好。”太尉那里肯听,只得聚集众人,
先把石碑放倒,一齐并力掘那石龟,半日方才掘得起。又掘下去,约有三四尺深,
见一片大青石板,可方丈围。洪太尉叫再掘起来,真人又苦禀道:“不可掘动。”
太尉那里肯听,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,看时,石板底下,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
穴。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。那响非同小可,恰似:
  天摧地塌,岳撼山崩。钱塘江上,潮头浪拥出海门来;泰华山头,巨灵神一劈
山峰碎。共工奋怒,去盔撞倒了不周山;力士施威,飞锤击碎了始皇辇。一风撼折
千竿竹,十万军中半夜雷。
那一声响亮过处,只见一道黑气,从穴里滚将起来,掀塌了半个殿角。那道黑气,
直冲到半天里空中,散作百十道金光,望四面八方去了。众人吃了一惊,发声喊,
都走了,撇下锄头铁锹,尽从殿内奔将出来,推倒翻无数。惊得洪太尉目睁口呆,
罔知所措,面色如土,奔到廊下,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。
  太尉问道:“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?”那真人言不过数句,话不过一席,说出
这个缘由。有分教:一朝皇帝,夜眠不稳,昼食忘餐。直使:宛子城中藏虎豹,蓼
儿洼内聚神蛟。
 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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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



 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:“太尉不知,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
人传下法符,嘱付道:‘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,七十二座地煞星,共是一
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。上立石碑,凿着龙章凤篆天符,镇住在此。若还放他出世,
必恼下方生灵。’如今太尉放他走了,怎生是好?”有诗为证:
千古幽扃一旦开,天罡地煞出泉台。
自来无事多生事,本为禳灾却惹灾。
社稷从今云扰扰,兵戈到处闹垓垓。
高俅奸佞虽堪恨,洪信从今酿祸胎。
当时洪太尉听罢,浑身冷汗,捉颤不住。急急收拾行李,引了从人,下山回京,真
人并道众送官已罢,自回宫内,修整殿宇,起竖石碑,不在话下。
 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,教把走妖魔一节,休说与外人知道,恐天子知而
见责。于路无话,星夜回至京师,进得汴梁城,闻人所说:“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
七昼夜好事,普施符籙,禳救灾病,瘟疫尽消,军民安泰。天师辞朝,乘鹤驾云,
且回龙虎山去了。”洪太尉次日早朝,见了天子,奏说“天师乘鹤驾云,先到京师,
臣等驿站而来,才得到此。”仁宗准奏,赏赐洪信,复还旧职,亦不在话下。
 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,晏驾,无有太子,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,太
宗皇帝的孙,立帝号曰英宗。在位四年,传位与太子神宗。神宗在位一十八年,传
位与太子哲宗。那时天下尽皆太平,四方无事。
 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,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,姓高,排行第二,自小不
成家业,只好刺枪使棒,最是踢得好脚气毬,京师人口顺,不叫高二,却都叫他做
高毬。后来发迹,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,添作立人,便改作姓高,名俅。这人吹
弹歌舞,刺枪使棒,相扑顽耍,亦胡乱学诗、书、词、赋。若论仁、义、礼、智、
信、行、忠、良,却是不会,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。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
使钱,每日三瓦两舍,风花雪月,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,府尹把高俅断
了二十脊杖,迭配出界发放,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。高俅无计奈何,只
得来淮西临淮州,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,名唤柳世权。他平生专好惜客养
闲人,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。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,一住三年。
 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,感得风调雨顺,放宽恩大赦天下。那高俅在临淮州,
因得了赦宥罪犯,思量要回东京。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
士是亲戚,写了一封书札,收拾些人事盘缠,赍发高俅回东京,投奔董将士家过活。
 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,背上包裹,离了临淮州,迤逦回到东京,径来金梁桥下
董生药家,下了这封信。董将士一见高俅,看了柳世权来书,自肚里寻思道:“这
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?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,可以容他在家出入,也教孩儿们学
些好。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,没信行的人。亦且当初有过犯来,被断配的人,旧
性必不肯改。若留住在家中,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,待不收留他,又撇不过柳大
郎面皮。”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,相留在家宿歇,每日酒食管待。住了十数日,
董将士思量出一个路数,将出一套衣服,写了一封书简,对高俅说道:“小人家下
萤火之光,照人不亮,恐后误了足下。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,久后也得个出身,
足下意内如何?”高俅大喜,谢了董将士。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,引领高俅,径
到学士府内,门吏转报小苏学士,出来见了高俅,看了来书,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
浪的人,心下想道:“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?不如做个人情,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
里,做个亲随。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,他便喜欢这样的人。”当时回了董将士书
札,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。次日,写了一封书呈,使个干人,送高俅去那小王都
太尉处。
 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,神宗皇帝的驸马。他喜爱风流人物,正用这样的人。
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,拜见了,便喜。随即写回书,收留高俅在府内
做个亲随。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,如同家人一般。自古道:“日远日疏,
日亲日近。”忽一日,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,分付府中安排筵宴,专请小舅端王。
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,哲宗皇帝御弟,现掌东驾,排号九大王,是个聪明
俊俏人物。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,无一般不晓,无一般不会,更无一般不爱。
即如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所不通,踢毬打弹,品竹调丝,吹弹歌舞,自不必说。当
日王都尉府中,准备筵宴,水陆俱备。但见:
  香焚宝鼎,花插金瓶。仙音院竞奏新声,教坊司频逞妙艺。水晶壶内,尽都是
紫府琼浆;琥珀杯中,满泛着瑶池玉液。玳瑁盘堆仙桃异果,玻璃碗供熊掌驼蹄。
鳞鳞脍切银丝,细细茶烹玉蕊。红裙舞女,尽随着象板鸾箫;翠袖歌姬,簇捧定龙
笙凤管。两行珠翠立阶前,一派笙歌临座上。
 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,都尉设席,请端王居中坐定,都尉对席相陪。
酒进数杯,食供两套,那端王起身净手,偶来书院里少歇,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
玉碾成的镇纸狮子,极是做得好,细巧玲珑。端王拿起狮子,不落手看了一回道:
“好!”王都尉见端王心爱,便说道:“再有一个玉龙笔架,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
的,却不在手头,明日取来,一并相送。”端王大喜道:“深谢厚意,想那笔架,
必是更妙。”王都尉道:“明日取出来,送至宫中便见。”端王又谢了。两个依旧
入席,饮宴至暮,尽醉方散。端王相别回宫去了。
  次日,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,和两个镇纸玉狮子,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,
用黄罗包袱包了,写了一封书呈,却使高俅送去。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,将着两般
玉玩器,怀中揣着书呈,径投端王宫中来。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。没多时,院公出
来问:“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?”高俅施礼罢,答道:“小人是王驸马府中,特送
玉玩器来进大王。”院公道:“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,你自过去。”高俅
道:“相烦引进。”院公引到庭前,高俅看时,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,身穿紫绣龙
袍,腰系文武双穗绦。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,揣在绦儿边。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,
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毬。高俅不敢过去冲撞,立在从人背后伺候。也是高俅合
当发迹,时运到来,那个气毬腾地起来,端王接个不着,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。
那高俅见气毬来,也是一时的胆量,使个鸳鸯拐,踢还端王。端王见了大喜,便问
道:“你是甚人?”高俅向前跪下道:“小的是王都尉亲随,受东人使令,赍送两
般玉玩器来,进献大王,有书呈在此拜上。”端王听罢,笑道:“姐夫直如此挂心。”
高俅取出书呈进上。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,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。
 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,却先问高俅道:“你原来会踢气毬!你唤做甚么?”
高俅叉手跪覆道:“小的叫做高俅,胡乱踢得几脚。”端王道:“好!你便下场来
踢一回耍。”高俅拜道:“小的是何等样人,敢与恩王下脚!”端王道:“这是‘齐
云社’名为‘天下圆’,但踢何伤。”高俅再拜道:“怎敢!”三回五次告辞,端
王定要他踢,高俅只得叩头谢罪,解膝下场。才踢几脚,端王喝采。高俅只得把平
生本事都使出来,奉承端王。那身分模样,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。端王大喜,
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,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。次日,排个筵会,专请王都尉宫中赴
宴。
 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,正疑思间,只见次日门子报道:“九大王差
人来传令旨,请太尉到宫中赴宴。”王都尉出来,见了那干人,看了令旨,随即上
马,来到九大王府前,下马入宫,来见了端王。端王大喜,称谢两般玉玩器。入席
饮宴间,端王说道:“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,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?”王都尉
答道:“殿下既用此人,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。”端王欢喜,执杯相谢。二人又闲
话一回,至晚席散,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,就留在宫中宿食。高俅自此遭际端王,每日
跟随,寸步不离。未及两个月,哲宗皇帝晏驾,无有太子,文武百官商议,册立端
王为天子,立帝号曰徽宗,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。登基之后,一向无事,忽
一日,与高俅道:“朕欲要抬举你,但有边功,方可升迁,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,
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。”后来没半年之间,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。正是:
不拘贵贱齐云社,一味模棱天下圆。
抬举高俅毬气力,全凭手脚会当权。
 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,选拣吉日良辰,去殿帅府里到任,所有一应合属
公吏衙将,都军监军,马步人等,尽来参拜,各呈手本,开报花名。高殿帅一一点
过,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,半月之前,已有病状在官,患病未痊,不
曾入衙门管事。高殿帅大怒,喝道:“胡说!既有手本呈来,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,
搪塞下官!此人即系推病在家,快与我拿来。”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,捉拿王进。
 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,只有一个老母,年已六旬之上。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:
“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,点你不着,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,现有病患状在官。高殿
帅焦躁,那里肯信?定要拿你,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,教头只得去走一遭。若还不
去,定连累小人了。”
  王进听罢,只得捱着病来。进得殿帅府前,参见太尉,拜了四拜,躬身唱个喏,
起来立在一边。高俅道:“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?”王进禀道:“小人
便是。”高俅喝道:“这厮,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,你省的甚么武艺?前官
没眼,参你做个教头,如何敢小觑我,不伏俺点视!你托谁的势,要推病在家,安
闲快乐!”王进告道:“小人怎敢,其实患病未痊。”高太尉骂道:“贼配军,你
既害病,如何来得?”王进又告道:“太尉呼唤,安敢不来!”高殿帅大怒,喝令
左右:“拿下!加力与我打这厮!”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,只得与军正司同告
道:“今日太尉上任,好日头,权免此人这一次。”高太尉喝道:“你这贼配军,
且看众将之面,饶恕你今日,明日却和你理会。”王进谢罪罢,起来抬头看了,认
得是高俅。出得衙门,叹口气道:“俺的性命,今番难保了。俺道是甚么高殿帅,
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‘圆社’高二。比先时曾学使棒,被我父亲一棒打翻,三四
个月将息不起,有此之仇。他今日发迹,得做殿帅府太尉,正待要报仇,我不想正
属他管。自古道:‘不怕官,只怕管。’俺如何与他争得?怎生奈何是好?”回到
家中,闷闷不已。对娘说知此事,母子二人,抱头而哭。娘道:“我儿,‘三十六
着,走为上着’。只恐没处走。”王进道:“母亲说得是,儿子寻思,也是这般计
较。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,他手下军官,多有曾到京师的,爱儿子使
枪棒,何不逃去投奔他们?那里是用人去处,足可安身立命。”正是:
用人之人,人始为用。
恃己自用,人为人送。
彼处得贤,此间失重。
若驱若引,可惜可痛。
当下娘儿两个商议定了。其母又道:“我儿,和你要私走,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
帅府拨来伏侍你的,他若得知,须走不脱。”王进道:“不妨,母亲放心。儿子自
有道理措置他。”
  当下日晚未昏,王进先叫张牌入来,分付道:“你先吃了些晚饭,我使你一处
去干事。”张牌道:“教头使小人那里去?”王进道:“我因前日病患,许下酸枣
门外岳庙里香愿,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。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,教他来日早些开
庙门,等我来烧炷头香,就要三牲,献刘李王。你就庙里歇了等我。”张牌答应,
先吃了晚饭,叫了安置,望庙中去了。
  当夜子母二人,收拾了行李、衣服、细软、银两,做一担儿打挟了。又装两个
料袋袱驼,拴在马上的。等到五更,天色未明,王进教起李牌,分付道:“你与我
将这些银两,去岳庙里,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,在那里等候。我买些纸烛,随后便
来。”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。王进自去备了马,牵出后槽,将料袋袱驼搭上,把
索子拴缚牢了,牵在后门外,扶娘上了马。家中粗重都弃了,锁上前后门,挑了担
儿,跟在马后。趁五更天色未明,乘势出了西华门,取路望延安府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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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两个牌军,买了福物煮熟,在庙等到巳牌,也不见来。李牌心焦,走回到
家中寻时,见锁了门,两头无路。寻了半日,并无有人。看看待晚,岳庙里张牌疑
忌,一直奔回家来。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,看看黑了。两个见他当夜不归,又不见
他老娘。次日,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,亦无寻处。两个恐怕连累,只得去
殿帅府首告:“王教头弃家在逃,子母不知去向。”高太尉见告,大怒道:“贼配
军在逃,看那厮待走那里去!”随即押下文书,行开诸州各府,捉拿逃军王进。二
人首告,免其罪责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,自离了东京,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在路上
一月有余。忽一日,天色将晚,王进挑着担儿,跟在娘的马后,口里与母亲说道:
“天可怜见,惭愧了!我子母两个,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,此去延安府不远了。高
太尉便要差人拿我,也拿不着了。”子母两个欢喜,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。走了
这一晚,不遇着一处村坊,那里去投宿是好。正没理会处,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
一道灯光来。王进看了道:“好了,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,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。”
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,却是一所大庄院,一周遭都是土墙,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
柳树。看那庄院,但见:
  前通官道,后靠溪冈。一周遭青缕如烟,四下里绿阴似染。转屋角牛羊满地,
打麦场鹅鸭成群。田园广野,负佣庄客有千人;家眷轩昂,女使儿童难计数。正是:
家有余粮鸡犬饱,户多书籍子孙贤。
 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,敲门多时,只见一个庄客出来。王进放下担儿,与他施
礼。庄客道:“来俺庄上有甚事?”王进答道:“实不相瞒,小人母子二人,贪行
了些路程,错过了宿店,来到这里,前不巴村,后不巴店,欲投贵庄,借宿一宵,
明日早行。依例拜纳房金,万望周全方便。”庄客道:“既是如此,且等一等,待
我去问庄主太公,肯时,但歇不妨。”王进又道:“大哥方便。”庄客入去多时,
出来说道:“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。”王进请娘下了马。王进挑着担儿,就牵了
马,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,歇下担儿,把马拴在柳树上。母子二人,直到草堂上
来见太公。
 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,须发皆白,头戴遮尘暖帽,身穿直缝宽衫,腰系皂丝绦,
足穿熟皮靴。王进见了便拜,太公连忙道:“客人休拜,你们是行路的人,辛苦风
霜,且坐一坐。”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,都坐定。太公问道:“你们是那里来的?
如何昏晚到此?”王进答道:“小人姓张,原是京师人。今来消折了本钱,无可营
用,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。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,错过了宿店,欲投贵庄,
假宿一宵,来日早行。房金依例拜纳。”太公道:“不妨,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
屋走哩!你母子二位,敢未打火?”叫庄客安排饭来。没多时,就厅上放开条桌子,
庄客托出一桶盘,四样菜蔬,一盘牛肉,铺放桌上,先烫酒来筛下。太公道:“村
落中无甚相待,休得见怪。”王进起身谢道:“小人母子无故相扰,此恩难报。”
太公道:“休这般说,且请吃酒。”一面劝了五七杯酒,搬出饭来。二人吃了,收
拾碗碟。太公起身,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。王进告道:“小人母亲骑的头口,
相烦寄养,草料望乞应付,一并拜酬。”太公道:“这个不妨。我家也有头口骡马,
教庄客牵出后槽,一发喂养。”王进谢了,挑那担儿,到客房里来。庄客点上灯火,
一面提汤来洗了脚。太公自回里面去了。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,掩上房门,收拾
歇息。
  次日,睡到天晓,不见起来。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,听得王进子母在房里声
唤。太公问道:“客官,天晓,好起了。”王进听得,慌忙出房来,见太公施礼,
说道:“小人起多时了。夜来多多搅扰,甚是不当。”太公问道:“谁人如此声唤?”
王进道:“实不相瞒太公说:老母鞍马劳倦,昨夜心痛病发。”太公道:“既然如
此,客人休要烦恼,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。我有个医心疼的方,叫庄客去
县里撮药来,与你老母亲吃。教他放心,慢慢地将息。”王进谢了。
  话休絮繁,自此王进子母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。住了五七日,觉得母亲病患痊
了,王进收拾要行。当日因来后槽看马,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,刺着一身青
龙,银盘也似一个面皮,约有十八九岁,拿条棒在那里使。王进看了半晌,不觉失
口道:“这棒也使得好了。只是有破绽,赢不得真好汉。”那后生听得大怒,喝道:
“你是甚么人?敢来笑话我的本事?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,我不信倒不如你?你
敢和我一么?”
  说犹未了,太公到来,喝那后生:“不得无礼!”那后生道:“叵耐这厮笑话
我的棒法。”太公道:“客人莫不会使枪棒?”王进道:“颇晓得些。敢问长上,
这后生是宅上何人?”太公道:“是老汉的儿子。”王进道:“既然是宅内小官人,
若爱学时,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?”太公道:“恁地时,十分好。”便教那后生来
拜师父。那后生那里肯拜,心中越怒道:“阿爹,休听这厮胡说。若吃他赢得我这
条棒时,我便拜他为师。”王进道:“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,较量一棒耍子。”那
后生就空地当中,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,向王进道:“你来,你来!怕的不算
好汉!”王进只是笑,不肯动手。太公道:“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,使一棒何妨。”
王进笑道:“恐冲撞了令郎时,须不好看。”太公道:“这个不妨,若是打折了手
脚,也是他自作自受。”
  王进道:“恕无礼。”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到空地,使个旗鼓。那
后生看了一看,拿条棒滚将入来,径奔王进。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,那后生抡着棒
又赶入来。王进回身,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。那后生见棒劈来,用棒来隔。王进
却不打下来,将棒一掣,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,只一缴,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,
扑地望后倒了。王进连忙撇了棒,向前扶住道:“休怪,休怪。”
  那后生爬将起来,便去旁边掇条凳子,纳王进坐,便拜道:“我枉自经了许多
师家,原来不值半分。师父,没奈何,只得请教。”王进道:“我母子二人,连日
在此搅扰宅上,无恩可报,当以效力。”太公大喜,教那后生穿了衣裳,一同来后
堂坐下。叫庄客杀一个羊,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,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。四个
人坐定,一面把盏,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,说道:“师父如此高强,必是个教头,
小儿有眼不识泰山。”王进笑道:“奸不厮欺,俏不厮瞒,小人不姓张。俺是东京
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,这枪棒终日搏弄。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,原被先父打
翻,今做殿帅府太尉,怀挟旧仇,要奈何王进。小人不合属他所管,和他争不得,
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,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。不想来到这里,得遇长上
父子二位如此看待;又蒙救了老母病患,连日管顾,甚是不当。既然令郎肯学时,
小人一力奉教。只是令郎学的,都是花棒,只好看,上阵无用,小人从新点拨他。”
太公见说了,便道:“我儿,可知输了?快来再拜师父。”那后生又拜了王进。正
是:
好为师患负虚名,心服应难以力争。
只有胸中真本事,能令顽劣拜先生。
太公道:“教头在上,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,前面便是少华山。这村便唤做史家
村,村中总有三四百家,都姓史。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,只爱刺枪使棒,母亲
说他不得,怄气死了,老汉只得随他性子。不知使了多少钱财,投师父教他。又请
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,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,满县人口顺,都叫他做九纹龙
史进。教头今日既到这里,一发成全了他亦好。老汉自当重重酬谢。”王进大喜道:
“太公放心,既然如此说时,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。”自当日为始,吃了酒食,
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。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,一一从头指教。
那十八般武艺?
矛锤弓弩铳,鞭锏剑链挝。
斧钺并戈戟,牌棒与枪杈。
 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,指教武艺。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
承当里正,不在话下。不觉荏苒光阴,早过半年之上,正是:
窗外日光弹指过,席间花影坐前移。
一杯未进笙歌送,阶下辰牌又报时。
  前后得半年之上,史进打这十八般武艺,从新学得十分精熟。多得王进尽心指
教,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。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,自思:“在此虽好,只是不了。”
一日想起来,相辞要上延安府去。史进那里肯放,说道:“师父只在此间过了,小
弟奉养你母子二人,以终天年,多少是好!”王进道:“贤弟,多蒙你好心,在此
十分之好;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,负累了你,不当稳便,以此两难。我一心要去延
安府,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,那里是镇守边庭,用人之际,足可安身立命。”
 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。托出一盘两个缎子、一百两花
银谢师。次日,王进收拾了担儿,备了马,子母二人,相辞史太公。王进请娘乘了
马,望延安府路途进发。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,亲送十里之程,心中难舍。史进当
时拜别了师父,洒泪分手,和庄客自回。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,跟着马,和娘两
个,自取关西路里去了。
 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,只说史进回到庄上,每日只是打熬气力,亦且壮年,
又没老小,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,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。不到半载之间,史
进父亲太公,染病患症,数日不起。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,不能痊可,呜呼哀
哉,太公殁了。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,请僧修设好事,追斋理七,荐拔太公。又请
道士建立斋醮,超度生天,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,选了吉日良时,出丧安葬。
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,都来送丧挂孝,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。史进家自此无
人管业。史进又不肯务农,只要寻人使家生,较量枪棒。
  自史太公死后,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。时当六月中旬,炎天正热。那一日,史
进无可消遣,捉个交床,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。对面松林透过风来,史进喝
采道:“好凉风!”正乘凉哩,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,在那里张望。史进喝道:“作
怪!谁在那里张俺庄上?”史进跳起身来,转过树背后,打一看时,认得是猎户
兔李吉。史进喝道:“李吉,张我庄内做甚么?莫不来相脚头?”李吉向前声喏道:
“大郎,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,因见大郎在此乘凉,不敢过来冲撞。”
  史进道:“我且问你:往常时,你只是担些野味,来我庄上卖,我又不曾亏了
你,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?敢是欺负我没钱?”李吉答道:“小人怎敢。一向没
有野味,以此不敢来。”史进说:“胡说!偌大一个少华山,恁地广阔,不信没有
个獐儿兔儿!”李吉道:“大郎原来不知: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,扎下一个
山寨,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,有百十匹好马。为头那个大王,唤作神机军
师朱武,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,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。这三个为头,打家劫舍,
华阴县里禁他不得,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,谁敢上去惹他?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
山打捕野味,那讨来卖?”史进道:“我也听得说有强人,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,
必然要恼人。李吉,你今后有野味时,寻些来。”李吉唱个喏,自去了。
  史进归到厅前,寻思:“这厮们大弄,必要来薅恼村坊。既然如此,……”便
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,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,先烧了一陌顺溜纸,便叫庄客
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,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,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。
史进对众人说道:“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,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,打家劫舍,
这厮们既然大弄,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唣。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,倘若那厮们
来时,各家准备。我庄上打起梆子,你众人可各执枪棒,前来救应。你各家有事,
亦是如此。递相救护,共保村坊。如若强人自来,都是我来理会。”众人道:“我
等村农,只靠大郎做主,梆子响时,谁敢不来?”当晚众人谢酒,各自分散,回家
准备器械。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,安排庄院,设立几处梆子,拴束衣甲,整顿刀
马,提防贼寇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,坐定商议,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,那人原是定远人
氏,能使两口双刀,虽无十分本事,却精通阵法,广有谋略,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
处:
道服裁棕叶,云冠剪鹿皮。
脸红双眼俊,面白细髯垂。
阵法方诸葛,阴谋胜范蠡。
华山谁第一,朱武号神机。
第二个好汉姓陈,名达,原是邺城人氏,使一条出白点钢枪,亦有诗赞道:
力健声雄性粗卤,丈二长枪撒如雨。
邺中豪杰霸华阴,陈达人称跳涧虎。
第三个好汉姓杨,名春,蒲州解良县人氏,使一口大杆刀。亦有诗赞道:
腰长臂瘦力堪夸,到处刀锋乱撒花。
鼎立华山真好汉,江湖名播白花蛇。
  朱武当与陈达、杨春说道:“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,召人捉我们。
诚恐来时,要与他厮杀。只是山寨钱粮欠少,如何不去劫掳些来,以供山寨之用,
聚积些粮食在寨里,防备官军来时,好和他打熬。”跳涧虎陈达道:“说得是。如
今便去华阴县里,先问他借粮,看他如何。”白花蛇杨春道:“不要华阴县去,只
去蒲城县,万无一失。”陈达道:“蒲城县人户稀少,钱粮不多,不如只打华阴县,
那里人民丰富,钱粮广有。”杨春道:“哥哥不知,若去打华阴县时,须从史家村
过。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,不可去撩拨他。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?”陈达道:
“兄弟好懦弱!一个村坊过去不得,怎地敢抵敌官军?”杨春道:“哥哥不可小觑
了他,那人端的了得。”朱武道:“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,说这人真有本事,兄弟
休去罢。”陈达叫将起来,说道:“你两个闭了鸟嘴!长别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。
他只是一个人,须不三头六臂,我不信。”喝叫小喽罗:“快备我的马来。如今便
去先打史家庄,后取华阴县。”朱武、杨春再三谏劝,陈达那里肯听,随即披挂上
马,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,鸣锣擂鼓下山,望史家村去了。
 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,只见庄客报知此事。史进听得,就庄上敲起梆子
来。那庄前庄后,庄东庄西,三四百史家庄户,听得梆子响,都拖枪拽棒,聚起三
四百人,一齐都到史家庄上。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,身披朱红甲,上穿青锦祆,下
著抹绿靴,腰系皮膊,前后铁掩心,一张弓,一壶箭,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
八环刀。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,史进上了马,绰了刀,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
客,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,各史家庄户,都跟在后头,一齐呐喊,直到村北
路口。
 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,飞奔到山坡下,便将小喽罗摆开。史进看时,见陈达
头戴干红凹面巾,身披裹金生铁甲,上穿一领红衲袄,脚穿一对吊墩靴,腰系七尺
攒线膊,坐骑一匹高头白马,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。小喽罗两势下呐喊,二员将
就马上相见。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,欠身施礼。史进喝道:“汝等杀人放火,打家
劫舍,犯着迷天大罪,都是该死的人。你也须有耳朵,好大胆,直来太岁头上动土!”
陈达在马上答道:“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,欲往华阴县借粮,经由贵庄,假一条路,
并不敢动一根草,可放我们过去,回来自当拜谢。”史进道:“胡说!俺家现当里
正,正要来拿你这伙贼,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,却不拿你,倒放你过去!本县知
道,须连累于我。”陈达道:“‘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’,相烦借一条路。”史进
道:“甚么闲话!我便肯时,有一个不肯,你问得他肯便去。”陈达道:“好汉,
教我问谁?”史进道:“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,便放你去。”陈达大怒道:“赶
人不要赶上,休得要逞精神!”
  史进也怒,抡手中刀,骤坐下马,来战陈达。陈达也拍马挺枪,来迎史进。两
个交马,但见:
  一来一往,一上一下。一来一往,有如深水戏珠龙;一上一下,却似半岩争食
虎。九纹龙忿怒,三尖刀只望顶门飞;跳涧虎生嗔,丈八矛不离心坎刺。好手中间
逞好手,红心里面夺红心。
史进、陈达两个斗了多时,史进卖个破绽,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,史进却把腰
一闪,陈达和枪入怀里来,史进轻舒猿臂,款扭狼腰,只一挟,把陈达轻轻摘离
了嵌花鞍,款款揪住了线膊,只一丢,丢落地,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。史进叫
庄客将陈达绑缚了,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。史进回到庄上,将陈达绑在庭心内
柱上,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,一并解官请赏。且把酒来赏了众人,教且权散。
众人喝采:“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!”
 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,却说朱武、杨春两个,正在寨里猜疑,捉摸不定,且教小
喽罗再去打听消息,只见同去的人牵着空马,奔到山前,只叫道:“苦也!陈家哥
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,送了性命。”朱武问其缘故,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,怎当史
进英雄。朱武道:“我的言语不听,果有此祸。”杨春道:“我们尽数都去,与他
死拚如何?”朱武道:“亦是不可。他尚自输了,你如何拚得他过?我有一条苦计,
若救他不得,我和你都休。”杨春问道:“如何苦计?”朱武附耳低言说道:“只
除恁地。”杨春道:“好计!我和你便去,事不宜迟。”
 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,只见庄客飞报道:“山寨里朱武、杨春自来了。”
史进道:“这厮合休,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。快牵马过来。”一面打起梆子,众人
早都到来。史进上了马,正待出庄门,只见朱武、杨春步行,已到庄前,两个双双
跪下,噙着两眼泪。史进下马来喝道:“你两个跪下如何说?”朱武哭道:“小人
等三个,累被官司逼迫,不得已上山落草,当初发愿道:‘不求同日生,只愿同日
死。’虽不及关、张、刘备的义气,其心则同。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,误犯虎威,
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,无计恳求,今来一径就死,望英雄将我三人,一发解官请赏,
誓不皱眉。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,并无怨心。”史进听了,寻思道:“他们直恁义
气!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,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。自古道:‘大虫不吃
伏肉。’”史进便道:“你两个且跟我进来。”朱武、杨春并无惧怯,随了史进,
直到后厅前跪下,又教史进绑缚。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,他两个那里肯起来,惺惺
惜惺惺,好汉识好汉。史进道:“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,我若送了你们,不是好
汉,我放陈达还你如何?”朱武道:“休得连累了英雄,不当稳便,宁可把我们去
解官请赏。”史进道:“如何使得?——你肯吃我酒食么?”朱武道:“一死尚然
不惧,何况酒肉乎?”有诗为证:
姓名各异死生同,慷慨偏多计较空。
只为衣冠无义侠,遂令草泽见奇雄。
当时史进大喜,解放陈达,就后厅上座,置酒设席,管待三人。朱武、杨春、陈达
拜谢大恩。酒至数杯,少添春色。酒罢,三人谢了史进,回山去了。史进送出庄门,
自回庄上。
 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,朱武道:“我们不是这条苦计,怎得性命在此?
虽然救了一人,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。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,谢他救命
之恩。”话休絮繁。过了十数日,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,使两个小喽罗,
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。当夜初更时分,小喽罗敲门,庄客报知史进,史进火急披
衣,来到庄前,问小喽罗:“有甚话说?”小喽罗道:“三个头领再三拜复:特地
使小校进些薄礼,酬谢大郎不杀之恩,不要推却,望乞笑留。”取出金子,递与史
进。初时推却,次后寻思道:“既然好意送来,受之为当。”叫庄客置酒,管待小
校吃了半夜酒,把些零碎银两,赏了小校,回山去了。又过半月有余,朱武等三人
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,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史家庄上,史进受了,不在
话下。
  又过了半月,史进寻思道:“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,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。”
次日,叫庄客寻个裁缝,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,裁成三领锦袄子;又拣肥羊,煮
了三个,将大盒子盛了,委两个庄客去送。史进庄上,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,此人
颇能答应官府,口舌利便,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。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,挑
了盒担,直送到山下。小喽罗问了备细,引到山寨里,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,大喜,
受了锦袄子,并肥羊酒礼,把十两银子,赏了庄客。每人吃了十数碗酒,下山回归
庄内,见了史进,说道:“山上头领,多多上覆。”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
来,不时间,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,不则一日。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
来与史进。
  荏苒光阴,时遇八月中秋到来。史进要和三人说话,约至十五夜,来庄上赏月
饮酒。先使庄客王四,赍一封请书,直去少华山上,请朱武、陈达、杨春来庄上赴
席。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,见了三位头领,下了来书。朱武看了大喜,三个应允,
随即写封回书,赏了王四五两银子,吃了十来碗酒。王四下得山来,正撞着时常送
物事来的小喽罗,一把抱住,那里肯放。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,吃了十数碗酒。
王四相别了回庄,一面走着,被山风一吹,酒却涌上来,踉踉跄跄,一步一。走
不到十里之路,见座林子,奔到里面,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。原来兔
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,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,赶入林子里来扶他,那里扶得动。
只见王四膊里突出银子来,李吉寻思道:“这厮醉了,那里讨得许多!何不拿他
些?”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,自然生出机会来。李吉解那膊,望地下只一抖,那
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。李吉拿起,颇识几字,将书拆开看时,见上面写着少华山
朱武、陈达、杨春,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,却不识得,只认得三个名字。李吉
道:“我做猎户,几时能够发迹,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,却在这里。华阴县里现出
三千贯赏钱,捕捉他三个贼人。叵耐史进那厮,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,他道
我来相脚头盘,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!”银子并书都拿去了,望华阴县里来出首。
  却说庄客王四,一觉直睡到二更,方醒觉来,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,吃了一
惊,跳将起来,却见四边都是松树。便去腰里摸时,膊和书都不见了。四下里寻
时,只见空膊在莎草地上,王四只管叫苦,寻思道:“银子不打紧,这封回书,
却怎生好?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?”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,自道:“若回去庄上说
脱了回书,大郎必然焦躁,定是赶我出去,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,那里查照。”计
较定了,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,却好五更天气。史进见王四回来,问道:“你缘何
方才归来?”王四道:“托主人福荫,寨中三个头领,都不肯放,留住王四吃了半
夜酒,因此回来迟了。”史进又问:“曾有回书否?”王四道:“三个头领要写回
书,却是小人道:‘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,何必回书?小人又有杯酒,路上恐有
些失支脱节,不是耍处。’”史进听了大喜,说道:“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,真
个了得。”王四应道:“小人怎敢差迟,路上不曾住脚,一直奔回庄上。”史进道:
“既然如此,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、案酒伺候。”
  不觉中秋节至,是日晴明得好。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,宰了一腔大羊,杀了
百十个鸡鹅,准备下酒食筵宴。看看天色晚来,怎见得好个中秋,但见:
  午夜初长,黄昏已半,一轮月挂如银。冰盘如昼,赏玩正宜人。清影十分圆满,
桂花玉兔交馨。帘栊高卷,金杯频劝酒,欢笑贺升平。年年当此节,酩酊醉醺醺。
莫辞终夕饮,银汉露华新。
 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、陈达、杨春三个头领,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,只带三五个
做伴,将了朴刀,各跨口腰刀,不骑鞍马,步行下山,径来到史家庄上。史进接着,
各叙礼罢,请入后园,庄内已安排下筵宴。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,史进对席相陪,
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。一面饮酒,庄内庄客,轮流把盏,一边割羊劝酒。酒至
数杯,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,但见:
  桂花离海峤,云叶散天衢。彩霞照万里如银,素魄映千山似水。影横旷野,惊
独宿之乌鸦;光射平湖,照双栖之鸿雁。冰轮展出三千里,玉兔平吞四百州。
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,赏玩中秋,叙说旧话新言,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,
火把乱明,史进大惊,跳起身来分付:“三位贤友且坐,待我去看。”喝叫庄客:
“不要开门!”掇条梯子,上墙打一看时,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,引着两个都
头,带着三四百土兵,围住庄院。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,外面火把光中,照见
钢叉、朴刀、五股叉、留客住,摆得似麻林一般。两个都头口里叫道:“不要走了
强贼。”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,有分教: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,结识了
十数个好汉,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。直教:芦花深处屯兵士,荷叶阴中治战船。
 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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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



  话说当时史进道:“却怎生是好?”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答道:“哥哥,你是
干净的人,休为我等连累了。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,出去请赏,免得负累了你
不好看。”史进道:“如何使得!恁地时,是我赚你们来,捉你请赏,枉惹天下人
笑。我若是死时,与你们同死,活时同活。你等起来,放心,别作圆便。且等我问
个来历缘故情由。”
  史进上梯子问道:“你两个都头,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?”那两个都头答
道:“大郎,你兀自赖哩!现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。”史进喝道:“李吉,你如何
诬告平人?”李吉应道:“我本不知,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,一时间把在县前看,
因此事发。”史进叫王四问道:“你说无回书,如何却又有书?”王四道:“便是
小人一时醉了,忘记了回书。”史进大喝道:“畜生,却怎生好?”外面都头人等,
惧怕史进了得,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。三个头领把手指道:“且答应外面。”史进
会意,在梯子上叫道:“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,权退一步,我自绑缚出来,解官
请赏。”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,只得应道:“我们都是没事的,等你绑出来,同去
请赏。”史进下梯子,来到厅前,先叫王四,带进后园,把来一刀杀了。喝教许多
庄客,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,即便收拾,尽教打迭起了,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
把。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,全身披挂,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,拿了朴刀,拽扎起,
把庄后草屋点着。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。外面见里面火起,都奔来后面看。且说史
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,大开了庄门,呐声喊,杀将出来。
  史进当头,朱武、杨春在中,陈达在后,和小喽罗并庄客,一冲一撞,指东杀
西。史进却是个大虫,那里拦当得住!后面火光乱起,杀开条路,冲将出来,正迎
着两个都头并李吉。史进见了大怒,“仇人相见,分外眼明”,两个都头见头势不
好,转身便走。李吉也却待回身,史进早到,手起一朴刀,把李吉斩做两段。两个
都头正待走时,陈达、杨春赶上,一家一朴刀,结果了两个性命。县尉惊得跑马走
回去了,众土兵那里敢向前,各自逃命散了,不知去向。史进引着一行人,且杀且
走,众官兵不敢赶来,各自散了。史进和朱武、陈达、杨春,并庄客人等,都到少
华山上寨内坐下,喘息方定。朱武等到寨中,忙叫小喽罗,一面杀牛宰马,贺喜饮
宴,不在话下。
  一连过了几日,史进寻思:“一时间要救三人,放火烧了庄院,虽是有些细软
家财,粗重什物,尽皆没了。”心内踌躇,在此不了,开言对朱武等说道:“我的
师父王教头,在关西经略府勾当。我先要去寻他,只因父亲死了,不曾去得。今来
家私庄院废尽,我如今要去寻他。”朱武三人道:“哥哥休去,只在我寨中且过几
时,又作商议。若哥哥不愿落草时,待平静了,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,再作良民。”
史进道:“虽是你们的好情分,只是我心去意难留。我若寻得师父,也要那里讨个
出身,求半世快乐。”朱武道:“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,却不快活?只恐寨小,
不堪歇马。”史进道:“我是个清白好汉,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?你劝我落
草,再也休题。”史进住了几日,定要去,朱武等苦留不住。史进带去的庄客,都
留在山寨;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,打拴一个包裹,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。史
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,上撒一撮红缨,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,项上明黄缕
带,身穿一领白丝两上领战袍,腰系一条揸五指梅红攒线膊,青白间道行缠绞
脚,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,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,背上包裹,提了朴刀,辞别
朱武等三人。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,朱武等洒泪而别,自回山寨去了。
 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,离了少华山,取路投关西五路,望延安府路上来。但见:
  崎岖山岭,寂寞孤村。披云雾夜宿荒林,带晓月朝登险道。落日趱行闻犬吠,
严霜早促听鸡鸣。
史进在路,免不得饥食渴饮,夜住晓行,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,来到渭州。这里
也有一个经略府。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?”史进便入城来看时,依然有六街三
市。只见一个小茶坊,正在路口。史进便入茶坊里来,拣一副座位坐了。茶博士问
道:“客官,吃甚茶?”史进道:“吃个泡茶。”茶博士点个泡茶,放在史进面前。
史进问道:“这里经略府在何处?”茶博士道:“只在前面便是。”史进道:“借
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?”茶博士道:“这府里教头极多,有三四个
姓王的,不知那个是王进?”道犹未了,只见一个大汉,大踏步竟入走进茶坊里来。
史进看他时,是个军官模样,怎生结束,但见:
 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,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,上穿一领鹦哥绿丝战袍,
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,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。生得面圆耳大,鼻直口方,
腮边一部貉胡须。身长八尺。腰阔十围。
 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。茶博士便道:“客官要寻王教头,只问这个提辖,便
都认得。”史进忙起身施礼道:“官人,请坐拜茶。”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,像
条好汉,便来与他施礼。两个坐下。史进道:“小人大胆,敢问官人高姓大名?”
那人道:“洒家是经略府提辖,姓鲁,讳个达字。敢问阿哥,你姓甚么?”史进道:
“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,姓史,名进。请问官人,小人有个师父,是东京八十万
禁军教头,姓王名进,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?”鲁提辖道:“阿哥,你莫不是
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?”史进拜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鲁提辖连忙还礼,说道:
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。你要寻王教头,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
进?”史进道:“正是那人。”鲁达道:“俺也闻他名字,那个阿哥不在这里。洒
家听得说,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。俺这渭州,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,
那人不在这里。你既是史大郎时,多闻你的好名字,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。”鲁
提辖挽了史进的手,便出茶坊来。鲁达回头道:“茶钱洒家自还你。”茶博士应道:
“提辖但吃不妨,只顾去。”
  两个挽了膊,出得茶坊来,上街行得三五十步,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。
史进道:“兄长,我们看一看。”分开人众看时,中间裹一个人,仗着十来条棍棒,
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,一盘子盛着,插把纸标儿在上面,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
药的。史进看了,却认的他,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,叫做打虎将李忠。史进就
人丛中叫道:“师父,多时不见。”李忠道:“贤弟,如何到这里?”鲁提辖道:
“既是史大郎的师父,同和俺去吃三杯。”李忠道:“待小子卖了膏药,讨了回钱,
一同和提辖去。”鲁达道:“谁耐烦等你?去便同去。”李忠道:“小人的衣饭,
无计奈何。提辖先行,小人便寻将来。贤弟,你和提辖先行一步。”鲁达焦躁,把
那看的人,一推一交,便骂道:“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,不去的,洒家便打。”众
人见是鲁提辖,一哄都走了。李忠见鲁达凶猛,敢怒而不敢言,只得陪笑道:“好
急性的人。”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,寄顿了枪棒,三个人转弯抹角,来到州桥之下
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。门前挑出望竿,挂着酒旆,漾在空中飘荡。怎见得好座酒肆,
有诗为证:
风拂烟笼锦旆扬,太平时节日初长。
能添壮士英雄胆,善解佳人愁闷肠。
三尺晓垂杨柳外,一竿斜插杏花旁。
男儿未遂平生志,且乐高歌入醉乡。
 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,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。鲁提辖坐了主位,李忠对席,史
进下首坐了。酒保唱了喏,认得是鲁提辖,便道:“提辖官人,打多少酒?”鲁达
道:“先打四角酒来。”一面铺下菜蔬、果品按酒,又问道:“官人,吃甚下饭?”
鲁达道:“问甚么?但有,只顾卖来,一发算钱还你。这厮只顾来聒噪。”酒保下
去,随即烫酒上来,但是下口肉食,只顾将来,摆一桌子。三个酒至数杯,正说些
闲话,较量些枪法,说得入港,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。鲁达焦躁,
便把碟儿、盏儿,都丢在楼板上。酒保听得,慌忙上来看时,见鲁提辖气愤愤地。
酒保抄手道:“官人要甚东西,分付买来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要甚么?你也须认的
洒家,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,搅俺弟兄们吃酒。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!”
酒保道:“官人息怒,小人怎敢教人啼哭,打搅官人吃酒。这个哭的,是绰酒座儿
唱的父子两人。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,一时间自苦了啼哭。”鲁提辖道:“可是作
怪!你与我唤的他来。”
  酒保去叫,不多时,只见两个到来: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,背后一个五六
十岁的老儿,手里拿串拍板,都来到面前。看那妇人,虽无十分的容貌,也有些动
人的颜色。但见:
  松云髻,插一枝青玉簪儿;袅娜纤腰,系六幅红罗裙子。素白旧衫笼雪体,
淡黄软袜衬弓鞋。蛾眉紧蹙,汪汪泪眼落珍珠;粉面低垂,细细香肌消玉雪。若非
雨病云愁,定是怀忧积恨。
那妇人拭着眼泪,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。那老儿也都相见了。鲁达问道:“你
两个是那里人家?为甚啼哭?”那妇人便道:“官人不知,容奴告禀:奴家是东京
人氏。因同父母来这渭州,投奔亲眷,不想搬移南京去了。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,
子父二人,流落在此生受。此间有个财主,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,因见奴家,便使
强媒硬保,要奴作妾。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,虚钱实契,要了奴家身体。未及三个
月,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,将奴赶打出来,不容完聚。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
三千贯。父亲懦弱,和他争执不得,他又有钱有势。当初不曾得他一文,如今那讨
钱来还他?没计奈何,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,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。每日但
得些钱来,将大半还他;留些少子父们盘缠。这两日酒客稀少,违了他钱限,怕他
来讨时,受他羞耻。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,无处告诉,因此啼哭。不想误触犯了官
人,望乞恕罪,高抬贵手。”
  鲁提辖又问道:“你姓甚么?在那个客店里歇?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?”
老儿答道:“老汉姓金,排行第二;孩儿小字翠莲;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
肉的郑屠,绰号镇关西。老汉父子两个,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。”鲁达听
了道:“呸!俺只道哪个郑大官人,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。这个腌泼才,投托着
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,却原来这等欺负人!”回头看着李忠、史进道:
“你两个且在这里,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。”史进、李忠抱住劝道:“哥哥息
怒,明日却理会。”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。
  鲁达又道:“老儿,你来,洒家与你些盘缠,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?”父子两
个告道:“若是能够回乡去时,便是重生父母,再长爷娘。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?
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。”鲁提辖道:“这个不妨事,俺自有道理。”便去身边摸
出五两来银子,放在桌上,看着史进道:“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,你有银子,
借些与俺,洒家明日便送还你。”史进道:“直甚么,要哥哥还。”去包裹里取出
一锭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。鲁达看着李忠道:“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。”李忠去身
边摸出二两来银子。鲁提辖看了见少,便道:“也是个不爽利的人。”鲁达只把十
五两银子与了金老,分付道:“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,一面收拾行李,俺明日清
早来,发付你两个起身,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!”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。
 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。三人再吃了两角酒,下楼来叫道:“主人家,
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。”主人家连声应道:“提辖只顾自去,但吃不妨,只怕提
辖不来赊。”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,到街上分手,史进、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。只
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,到房里,晚饭也不吃,气愤愤的睡了。主人家又不敢
问他。
 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,回到店中,安顿了女儿。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
辆车儿,回来收拾了行李,还了房宿钱,算清了柴米钱,只等来日天明。当夜无事。
次早五更起来,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,吃罢,收拾了,天色微明,只见鲁提辖大踏
步走入店里来,高声叫道:“店小二,那里是金老歇处?”小二哥道:“金公,提
辖在此寻你。”金老开了房门,便道:“提辖官人,里面请坐。”鲁达道:“坐甚
么?你去便去,等甚么?”金老引了女儿,挑了担儿,作谢提辖,便待出门,店小
二拦住道:“金公,那里去?”鲁达问道:“他少你房钱?”小二道:“小人房钱,
昨夜都算还了。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,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!”鲁提辖道:“郑
屠的钱,洒家自还他。你放这老儿还乡去。”那店小二那里肯放。鲁达大怒,揸开
五指,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,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;再复一拳,打下当门两个牙
齿。小二扒将起来,一道烟走向店里去躲了。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?金老父子两
个,忙忙离了店中,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。且说鲁达寻思:恐怕店小二
赶去拦截他,且向店里掇条凳子,坐了两个时辰。约莫金公去的远了,方才起身,
径到状元桥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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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,两副肉案,悬挂着三五片猪肉。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
坐定,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。鲁达走到面前,叫声:“郑屠!”郑屠看时,见是鲁
提辖,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:“提辖恕罪。”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,“提辖请坐”。
鲁达坐下道:“奉着经略相公钧旨,要十斤精肉,切做臊子,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
头。”郑屠道:“使得,你们快选好的,切十斤去。”鲁提辖道:“不要那等腌
厮们动手,你自与我切。”郑屠道:“说得是。小人自切便了。”自去肉案上,拣
下十斤精肉,细细切做臊子。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,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,
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,不敢拢来,只得远远的立住,在房檐下望。这郑屠整整
的自切了半个时辰,用荷叶包了道:“提辖,教人送去。”鲁达道:“送甚么?且
住!再要十斤,都是肥的,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,也要切做臊子。”郑屠道:“却
才精的,怕府里要裹馄饨,肥的臊子何用?”鲁达睁着眼道:“相公钧旨,分付洒
家,谁敢问他?”郑屠道:“是合用的东西,小人切便了。”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
肉,也细细的切做臊子,把荷叶来包了。整弄了一早晨,却得饭罢时候。那店小二
那里敢过来,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,也不敢拢来。郑屠道:“着人与提辖拿了,送
将府里去。”鲁达道:“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,不要见些肉在
上面。”郑屠笑道:“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!”鲁达听罢,跳起身来,拿着那两包
臊子在手里,睁眼看着郑屠道:“洒家特地要消遣你!”把两包臊子,劈面打将去,
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。郑屠大怒,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。那一把无明
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,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,托地跳将下来。鲁提辖早拔
步在当街上。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,那个敢向前来劝?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,
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。
  郑屠右手拿刀,左手便来要揪鲁达,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,赶将入去,望
小腹上只一脚,腾地踢倒在当街上,鲁达再入一步,踏住胸脯,提着那醋钵儿大小
拳头,看着这郑屠道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了
叫做镇关西。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镇关西!你如何强骗了
金翠莲?”扑的只一拳,正打在鼻子上,打得鲜血迸流,鼻子歪在半边,却便似开
了个油酱铺,咸的、酸的、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。郑屠挣不起来,那把尖刀,也丢
在一边,口里只叫:“打得好!”鲁达骂道:“直娘贼,还敢应口!”提起拳头来,
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,打得眼棱缝裂,乌珠迸出,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,红的、黑
的、绛的,都绽将出来。两边看的人,惧怕鲁提辖,谁敢向前来劝。郑屠当不过,
讨饶。鲁达喝道:“咄!你是个破落户,若是和俺硬到底,洒家倒饶了你;你如何
对俺讨饶,洒家偏不饶你。”又只一拳,太阳上正着,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
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一齐响。鲁达看时,只见郑屠挺在地下,口里只有出的气,
没了入的气,动弹不得。鲁提辖假意道:“你这厮诈死,洒家再打。”只见面皮渐
渐的变了。鲁达寻思道:“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,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。洒家
须吃官司,又没人送饭,不如及早撒开。”拔步便走,回头指着郑屠尸道:“你诈
死,洒家和你慢慢理会。”一头骂,一头大踏步去了。街坊邻舍,并郑屠的火家,
谁敢向前来拦他?鲁提辖回到下处,急急卷了些衣服、盘缠、细软、银两,但是旧
衣粗重,都弃了。提了一条齐眉短棒,奔出南门,一道烟走了。
 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,救了半日不活,呜呼死了。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,正直
府尹升厅,接了状子,看罢道:“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,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。”
府尹随即上轿,来到经略府前,下了轿子,把门军士,入去报知,经略听得,教请
到厅上,与府尹施礼罢,经略问道:“何来?”府尹禀道:“好教相公得知,府中
提辖鲁达,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。不曾禀过相公,不敢擅自捉拿凶身。”经略听
说,吃了一惊,寻思道:“这鲁达虽好武艺,只是性格粗卤,今番做出人命事,俺
如何护得短?须教他推问使得。”经略回府尹道:“鲁达这人,原是我父亲老经略
处军官,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,拨他来做个提辖。既然犯了人命罪过,你可拿他依
法度取问。如若供招明白,拟罪已定,也须教我父亲知道,方可断决,怕日后父亲
处边上要这个人时,却不好看。”府尹禀道:“下官问了情由,合行申禀老经略相
公知道,方敢断遣。”
 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,出到府前,上了轿,回到州衙里,升厅坐下,便唤当日缉
捕使臣押下文书,捉拿犯人鲁达。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,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,
径到鲁提辖下处。只见房主人道:“却才了些包裹,提了短棒出去了。小人只道
奉着差使,又不敢问他。”王观察听了,教打开他房门看时,只有些旧衣旧裳,和
些被卧在里面。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,东西四下里去跟寻,州南走到州北,捉拿不
见。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,并房主人,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:“鲁提辖惧罪在逃,
不知去向,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。”府尹见说,且教监下;一面教拘集郑屠家
邻佑人等,点了仵作行人,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,再三检验已了。郑屠家自
备棺木盛殓,寄在寺院。一面迭成文案,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;原告人保领回家;
邻佑杖断,有失救应;房主人并下处邻舍,止得个不应。鲁达在逃,行开个海捕急
递的文书,各路追捉;出赏钱一千贯,写了鲁达的年甲、贯址、形貌,到处张缉;
一干人等疏放听候。郑屠家亲人,自去做孝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,东逃西奔,急急忙忙,却似:
  失群的孤雁,趁月明独自贴天飞;漏网的活鱼,乘水势翻身冲浪跃。不分远近,
岂顾高低。心忙撞倒路行人,脚快有如临阵马。
这鲁提辖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,正是“逃生不避路,到处便为家”。自古有几
般:“饥不择食,寒不择衣,慌不择路,贫不择妻。”鲁达心慌抢路,正不知投那
里去的是,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,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。入得城来,见这市井闹
热,人烟辏集,车马驰,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,诸物行货都有,端的整齐,虽然
是个县治,胜如州府。鲁提辖正行之间,不觉见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。但
见:
  扶肩搭背,交颈并头。纷纷不辨贤愚,扰扰难分贵贱。张三蠢胖,不识字只把
头摇;李四矮矬,看别人也将脚踏。白头老叟,尽将拐棒拄髭须;绿鬓书生,却把
文房抄款目。行行总是萧何法,句句俱依律令行。
 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,挨满在十字路口,也钻在人丛里听时,鲁达却不识字,只
听得众人读道:“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,该准渭州文字,捕捉打死郑屠
犯人鲁达,即系经略府提辖。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,与犯人同罪;若有人捕获前来,
或首告到官,支给赏钱一千贯文。”鲁提辖正听到那里,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:
“张大哥,你如何在这里?”拦腰抱住,扯离了十字路口。不是这个人看见了,横
拖倒拽将去,有分教:鲁提辖剃除头发,削去髭须,倒换过杀人姓名,恼杀诸佛
罗汉。直教:禅杖打开危险路,戒刀杀尽不平人。
 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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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



 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,拖扯的不是别人,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。
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,说道:“恩人,你好大胆!现今明明地张挂榜文,出一
千贯赏钱捉你,你缘何却去看榜?若不是老汉遇见时,却不被做公的拿了。榜上现
写着你年甲、貌相、贯址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不瞒你说,因为你上,就那日回到状
元桥下,正迎着郑屠那厮,被洒家三拳打死了,因此上在逃。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,
不想来到这里。你缘何不回东京去,也来到这里?”金老道:“恩人在上:自从得
恩人救了,老汉寻得一辆车子,本欲要回东京去,又怕这厮赶来,亦无恩人在彼搭
救,因此不上东京去。随路望北来,撞见一个京师古邻,来这里做买卖,就带老汉
父子两口儿到这里。亏杀了他,就与老汉女儿做媒,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,
养做外宅,衣食丰足,皆出于恩人。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。那个员外也
爱刺枪使棒,常说道:‘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。’想念如何能够得见。且请恩
人到家过几日,却再商议。”
 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,到门首,只见老儿揭起帘子,叫道:“我儿,大
恩人在此。”那女孩儿浓妆艳饰,从里面出来,请鲁达居中坐了,插烛也似拜了六
拜,说道:“若非恩人垂救,怎能够有今日。”鲁达看那女子时,另是一般丰韵,
比前不同。但见:
  金钗斜插,掩映乌云;翠袖巧裁,轻笼瑞雪。樱桃口浅晕微红,春笋手半舒嫩
玉。纤腰袅娜,绿罗裙微露金莲;素体轻
盈,红绣袄偏宜玉体。脸堆三月娇花,眉扫初春嫩柳。香肌扑簌瑶台月,翠鬓笼松
楚岫云。
  那女子拜罢,便请鲁提辖道:“恩人上楼去请坐。”鲁达道:“不须生受,洒
家便要去。”金老便道:“恩人既到这里,如何肯放教你便去?”老儿接了杆棒包
裹,请到楼上坐定。老儿分付道:“我儿陪侍恩人坐坐,我去安排饭来。”鲁达道:
“不消多事,随分便好。”老儿道:“提辖恩念,杀身难报,量些粗食薄味,何足
挂齿。”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,金老下来,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,分付那个娅
,一面烧着火。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,买了些鲜鱼、嫩鸡、酿鹅、肥、时新果
子之类归来。一面开酒,收拾菜蔬,都早摆了,搬上楼来。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,
三双箸,铺下菜蔬、果子、嗄饭等物,娅将银酒壶烫上酒来。女父二人,轮番把
盏。金老倒地便拜。鲁提辖道:“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,折杀俺也。”金老说道:
“恩人听禀:前日老汉初到这里,写个红纸牌儿,旦夕一炷香,父女两个兀自拜哩。
今日恩人亲身到此,如何不拜?”鲁达道:“却也难得你这片心。”
  三人慢慢地饮酒。将及天晚,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。鲁提辖开窗看时,只见楼
下三二十人,各执白木棍棒,口里都叫拿将下来。人丛里一个人,骑在马上,口里
大喝道:“休教走了这贼!”鲁达见不是头,拿起凳子,从楼上打将下来。金老连
忙摇手叫道:“都不要动手。”那老儿抢下楼去,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,说了几
句言语,那官人笑将起来,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,各自去了。那官人下马,入到里
面,老儿请下鲁提辖来,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:“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胜似闻名,
义士提辖受礼。”鲁达便问那金老道:“这官人是谁?素不相识,缘何便拜洒家?”
老儿道:“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。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,
因此引庄客来厮打。老汉说知,方才喝散了。”鲁达道:“原来如此。怪员外不得。”
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。金老重整杯盘,再备酒食相待。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
地,鲁达道:“洒家怎敢!”员外道:“聊表相敬之礼,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,
今日天赐相见,实为万幸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是个粗卤汉子,又犯了该死的罪过。
若蒙员外不弃贫贱,结为相识,但有用洒家处,便与你去。”赵员外大喜,动问打
死郑屠一事,说些闲话,较量些枪法。吃了半夜酒,各自歇了。
  次日天明,赵员外道:“此处恐不稳便,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。”鲁达问道:
“贵庄在何处?”员外道:“离此间十里多路,地名七宝村便是。”鲁达道:“最
好。”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匹马来。未及晌午,马已到来,员外便请鲁提辖上
马,叫庄客担了行李,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,和赵员外上了马。两个并马行程,
于路说些闲话,投七宝村来。不多时,早到庄前下马,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,直至
草堂上,分宾而坐;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。晚间收拾客房安歇,次日又备酒食管待。
鲁达道:“员外错爱,洒家如何报答。”赵员外便道:“‘四海之内,皆兄弟也。’
如何言报答之事。”
  话休絮烦。鲁达自此之后,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。忽一日,两个正在书
院里闲坐说话,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,径到书院里,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。见没
人,便对鲁达道:“恩人,不是老汉心多,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,员外
误听人报,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,后却散了,人都有些疑心,说开去。昨日有三四
个做公的来,邻舍街坊打听得紧,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。倘或有些疏失,如之奈
何?”鲁达道:“恁地时,洒家自去便了。”赵员外道:“若是留提辖在此,诚恐
有些山高水低,教提辖怨怅;若不留提辖来,许多面皮都不好看。赵某却有个道理,
教提辖万无一失,足可安身避难,只怕提辖不肯。”鲁达道:“洒家是个该死的人,
但得一处安身便了,做甚么不肯?”赵员外道:“若如此,最好。离此间三十余里
有座山,唤做五台山,山上有一个文殊院,原是文殊菩萨道场。寺里有五七百僧人,
为头智真长老,是我弟兄。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,是本寺的施主檀越。我曾许下剃
度一僧在寺里,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,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,了这条愿心。如
是提辖肯时,一应费用,都是赵某备办,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?”鲁达寻思:“如
今便要去时,那里投奔人,不如就了这条路罢。”便道:“既蒙员外做主,洒家情
愿做了和尚,专靠员外照管。”当时说定了,连夜收拾衣服盘缠,缎匹礼物,排担
了。
  次日早起来,叫庄客挑了,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。辰牌已后,早到那山下。鲁
提辖看那五台山时,果然好座大山!但见:
  云遮峰顶,日转山腰。嵯峨仿佛接天关,参差侵汉表。岩前花木舞春风,
暗吐清香;洞口藤萝披宿雨,倒悬嫩线。飞云瀑布,银河影浸月光寒;峭壁苍松,
铁角铃摇龙尾动。山根雄峙三千界,峦势高擎几万年。
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,抬上山来,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。到得寺前,早有寺中
都寺、监寺,出来迎接。两个下了轿子,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。寺内智真长老得知,
引着首座、侍者,出山门外来迎接。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,真长老打了问讯,说
道:“施主远出不易。”赵员外答道:“有些小事,特来上刹相浼。”真长老便道:
“且请员外方丈吃茶。”赵员外前行,鲁达跟在背后,看那文殊寺,果然是好座大
刹!但见:
  山门侵翠岭,佛殿接青云。钟楼与月窟相连,经阁共峰峦对立。香积厨通一泓
泉水,众僧寮纳四面烟霞。老僧方丈斗牛边,禅客经堂云雾里。白面猿时时献果,
将怪石敲响木鱼;黄斑鹿日日衔花,向宝殿供养金佛。七层宝塔接丹霄,千古圣僧
来大刹。
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。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,鲁达便去下首,坐在
禅椅上。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:“你来这里出家,如何便对长老坐地?”鲁达道:
“洒家不省得。”起身立在员外肩下。面前首座、维那、侍者、监寺、都寺、知客、
书记,依次排立东西两班。庄客把轿子安顿了,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,摆在面前。
长老道:“何故又将礼物来?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。”赵员外道:“些小薄礼,何
足称谢!”道人、行童收拾去了。赵员外起身道:“一事启堂头大和尚:赵某旧有
一条愿心,许剃一僧在上刹,度牒词簿都已有了,到今不曾剃得。今有这个表弟姓
鲁,是关西军汉出身,因见尘世艰辛,情愿弃俗出家。万望长老收录,慈悲慈悲,
看赵某薄面,披剃为僧。一应所用,弟子自当准备,烦望长老玉成,幸甚!”长老
见说,答道:“这个事缘是光辉老僧山门,容易容易,且请拜茶。”只见行童托出
茶来。茶罢,收了盏托。
  真长老便唤首座、维那,商议剃度这人;分付监寺、都寺,安排斋食。只见首
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:“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,一双眼却恁凶险。”众僧道:“知
客,你去邀请客人坐地,我们与长老计较。”知客出来,请赵员外、鲁达到客馆里
坐地。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:“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,形容丑恶,貌相凶顽,不可
剃度他,恐久后累及山门。”长老道:“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,如何撇得他的面
皮?你等众人且休疑心,待我看一看。”焚起一炷信香,长老上禅椅,盘膝而坐,
口诵咒语,入定去了。一炷香过,却好回来,对众僧说道:“只顾剃度他。此人上
应天星,心地刚直。虽然时下凶顽,命中驳杂,久后却得清净,正果非凡,汝等皆
不及他。可记吾言,勿得推阻。”首座道:“长老只是护短,我等只得从他。不谏
不是,谏他不从,便了。”
  长老叫备斋食,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。斋罢,监寺打了单帐。赵员外取出银两,
教人买办物料;一面在寺里做僧鞋、僧衣、僧帽、袈裟、拜具。一两日都已完备。
长老选了吉日良时,教鸣钟击鼓,就法堂内会集大众,整整齐齐,五六百僧人,尽
披袈裟,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,分作两班。赵员外取出银锭、表礼、信香,向法座
前礼拜了。表白宣疏已罢,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。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,把头发分
做九路绾了,扌周揲起来。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,却待剃髭须,鲁达道:“留了
这些儿还洒家也好。”众僧忍笑不住。真长老在法座上道:“大众听偈。”念道:
“寸草不留,六根清净,与汝剃除,免得争竞。”长老念罢偈言,喝一声:“咄!
尽皆剃去!”净发人只一刀,尽皆剃了。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,请长老赐法名。
长老拿着空头度牒,而说偈曰:“灵光一点,价值千金,佛法广大,赐名智深。”
  长老赐名已罢,把度牒转将下来,书记僧填写了度牒,付与鲁智深收受。长老
又赐法衣袈裟,教智深穿了。监寺引上法座前,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:“一要
皈依佛性,二要归奉正法,三要归敬师友,此是三归。五戒者:一不要杀生,二不
要偷盗,三不要邪淫,四不要贪酒,五不要妄语。”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能否两字,
却便道:“洒家记得。”众僧都笑。受记已罢,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,焚香
设斋供献。大小职事僧人,各有上贺礼物。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,又引
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。当夜无事。
  次日赵员外要回,告辞长老,留连不住,早斋已罢,并众僧都送出山门。赵员
外合掌道:“长老在上,众师父在此,凡事慈悲。小弟智深,乃是愚卤直人,早晚
礼数不到,言语冒渎,误犯清规,万望觑赵某薄面,恕免恕免。”长老道:“员外
放心,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,办道参禅。”员外道:“日后自得报答。”人
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,低低分付道:“贤弟,你从今日难比往常,凡事自宜省戒,
切不可托大。倘有不然,难以相见,保重保重。早晚衣服,我自使人送来。”智深
道:“不索哥哥说,洒家都依了。”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,再别了众人上轿;引了
庄客,了一乘空轿,取了盒子,下山回家去了。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。
 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,扑倒头便睡,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
来,说道:“使不得。既要出家,如何不学坐禅?”智深道:“洒家自睡,干你甚
事?”禅和子道:“善哉!”智深裸袖道:“团鱼洒家也吃,甚么‘鳝哉’?”禅
和子道:“却是苦也!”智深便道:“团鱼大腹,又肥甜了,好吃,那得‘苦也’。”
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,由他自睡了。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,首座劝
道:“长老说道他后来正果非凡,我等皆不及他,只是护短,你们且没奈何,休与
他一般见识。”禅和子自去了。智深见没人说他,每到晚便放翻身体,横罗十字,
倒在禅床上睡,夜间鼻如雷响;要起来净手,大惊小怪,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,遍
地都是。侍者禀长老说:“智深好生无礼,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,丛林中如何安着
得此等之人?”长老喝道:“胡说!且看檀越之面,后来必改。”自此无人敢说。
 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,不觉搅了四五个月。时遇初冬天气,智深久静思动。当
日晴明得好,智深穿了皂布直裰,系了鸦青绦,换了僧鞋,大踏步走出山门来。信
步行到半山亭子上,坐在鹅项懒凳上,寻思道:“干鸟么!俺往常好酒好肉,每日
不离口,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,饿得干瘪了。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
洒家吃,口中淡出鸟来。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。”正想酒哩,只见远远地一
个汉子,挑着一付担桶,唱上山来,上面盖着桶盖。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,唱
着上来,唱道:“九里山前作战场,牧童拾得旧刀枪。顺风吹动乌江水,好似虞姬
别霸王。”
 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,坐在亭子上,看这汉子,也来亭子上,歇下担
桶。智深道:“兀那汉子,你那桶里,甚么东西?”那汉子道:“好酒!”智深道:
“多少钱一桶?”那汉子道:“和尚,你真个也是作耍?”智深道:“洒家和你耍
甚么?”那汉子道:“我这酒挑上去,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、直厅、轿夫、老郎们
做生活的吃。本寺长老已有法旨:但卖与和尚们吃了,我们都被长老责罚,追了本
钱,赶出屋去。我们现关着本寺的本钱,现住着本寺的屋宇,如何敢卖与你吃?”
智深道:“真个不卖?”那汉子道:“杀了我也不卖!”智深道:“洒家也不杀你,
只要问你买酒吃。”那汉子见不是头,挑了担桶便走。智深赶下亭子来,双手拿住
匾担,只一脚,交裆踢着,那汉子双手掩着,做一堆蹲在地下,半日起不得。智深
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,地下拾起旋子,开了桶盖,只顾舀冷酒吃。无移时,两
大桶酒吃了一桶。智深道:“汉子,明日来寺里讨钱。”那汉子方才疼止,又怕寺
里长老得知,坏了衣饭,忍气吞声,那里敢讨钱?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,拿了旋子,
飞也似下山去了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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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,酒却上来。下得亭子,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,
酒越涌上来。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,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,露出脊背上花绣来,
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。但见:
  头重脚轻,眼红面赤;前合后仰,东倒西歪。踉踉跄跄上山来,似当风之鹤;
摆摆摇摇回寺去,如出水之蛇。指定天宫,叫骂天蓬元帅;踏开地府,要拿催命判
官。裸形赤体醉魔君,放火杀人花和尚。
鲁达看看来到山门下,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,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,拦住鲁智深便
喝道:“你是佛家弟子,如何得烂醉了上山来?你须不瞎,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:
但凡和尚破戒吃酒,决打四十竹篦,赶出寺去,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,也吃十
下。你快下山去,饶你几下竹篦。”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,二来旧性未改,睁起双
眼骂道:“直娘贼!你两个要打洒家,俺便和你厮打。”门子见势头不好,一个飞
也似入来报监寺,一个虚拖竹篦拦他。智深用手隔过,揸开五指,去那门子脸上只
一掌,打得踉踉跄跄;却待挣扎,智深再复一拳,打倒在山门下,只是叫苦。智深
道:“洒家饶你这厮。”踉踉跄跄,入寺里来。监寺听得门子报说,叫起老郎、
火工、直厅、轿夫,三二十人,各执白木棍棒,从西廊下抢出来,却好迎着智深。
智深望见,大吼了一声,却似嘴边起个霹雳,大踏步抢入来。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
官出身,次后见他行得凶了,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,便把亮关上。智深抢入阶来,
一拳一脚,打开亮,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,夺条棒,从藏殿里打将出来。
 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,长老听得,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,喝道:“智深不
得无礼!”智深虽然酒醉,却认得是长老,撇了棒,向前来打个问讯,指着廊下对
长老道:“智深吃了两碗酒,又不曾撩拨他们,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。”长老道:
“你看我面,快去睡了,明日却说。”鲁智深道:“俺不看长老面,洒家直打死你
那几个秃驴!”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,扑地便倒了,地睡了。众多职事
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:“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,今日如何?本寺那里容得这个野
猫,乱了清规!”长老道:“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唣,后来却成得正果,无奈何,
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,容恕他这一番。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。”众僧冷笑道:
“好个没分晓的长老!”各自散去歇息。
  次日,早斋罢,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,尚兀自未起。待他起来,
穿了直裰,赤着脚,一道烟走出僧堂来。侍者吃了一惊,赶出外来寻时,却走在佛
殿后撒屎。侍者忍笑不住,等他净了手,说道:“长老请你说话。”智深跟着侍者
到方丈,长老道:“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,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,我与你摩顶
受记,教你‘一不可杀生,二不可偷盗,三不可邪淫,四不可贪酒,五不可妄语。’
此五戒乃僧家常理。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,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?打了门子,伤坏
了藏殿上朱红子,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,口出喊声,如何这般所为?”智深跪
下道:“今番不敢了。”长老道:“既然出家,如何先破了酒戒,又乱了清规?我
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,定赶你出寺!再后休犯!”智深起来合掌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长老留在方丈里,安排早饭与他吃,又用好言语劝他,取一领细布直裰,一双僧鞋,
与了智深,教回僧堂去了。昔有一名贤,走笔作一篇口号,单说那酒。端的做得好!
道是:
从来过恶皆归酒,我有一言为世剖。
地水火风合成人,面曲米水和醇酎。
酒在瓶中寂不波,人未酣时若无口。
谁说孩提即醉翁,未闻食糯颠如狗。
如何三杯放手倾,遂令四大不自有!
几人涓滴不能尝,几人一饮三百斗。
亦有醒眼是狂徒,亦有神不谬。
酒中贤圣得人传,人负邦家因酒覆。
解嘲破惑有常言,“酒不醉人人醉酒。”
但凡饮酒,不可尽欢,常言:“酒能成事,酒能败事。”便是小胆的吃了,也胡乱
做了大胆,何况性高的人?
 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,一连三四个月,不敢出寺门去。忽一日,
天气暴暖,是二月间天气,离了僧房,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,看着五台山,喝采一
回。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,顺风吹上山来。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,揣
在怀里,一步步走下山去。出得那“五台福地”的牌楼来,看时,原来却是一个市
井,约有五七百人家。智深看那市镇上时,也有卖肉的,也有卖菜的,也有酒店面
店。智深寻思道:“干呆么!俺早知有这个去处,不夺他那桶酒吃,也自下来买些
吃。这几日熬得清水流,且过去看,有甚东西买些吃?”听得那响处,却是打铁的
在那里打铁,间壁一家门上,写着“父子客店”。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,见三
个人打铁。智深便道:“兀那待诏,有好钢铁么?”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,
暴长短须,戗戗地好渗濑人,先有五分怕他。那待诏住了手道:“师父请坐,要打
甚么生活?”智深道:“洒家要打条禅杖,一口戒刀,不知有上等好铁么?”待诏
道:“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,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、戒刀,但凭分付。”智
深道:“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。”待诏笑道:“重了。师父,小人打怕不打
了,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?便是关王刀,也只有八十一斤。”智深焦躁道:“俺便
不及关王,他也只是个人。”那待诏道:“小人据常说,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,也
十分重了。”智深道:“便依你说,比关王刀,也打八十一斤的。”待诏道:“师
父,肥了不好看,又不中使。依着小人,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,
使不动时,休怪小人。戒刀已说了,不用分付,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。”智
深道:“两件家生,要几两银子?”待诏道:“不讨价,实要五两银子。”智深道:
“俺便依你五两银子;你若打得好时,再有赏你。”那待诏接了银两道:“小人便
打在此。”智深道:“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,和你买碗酒吃。”待诏道:“师父稳
便,小人赶趁些生活,不及相陪。”
 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,行不到三二十步,见一个酒望子,挑出在房檐上。智深掀
起帘子,入到里面坐下,敲着桌子叫道:“将酒来!”卖酒的主人家说道:“师父
少罪,小人住的房屋,也是寺里的,本钱也是寺里的。长老已有法旨:但是小人们
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,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,又赶出屋,因此,只得休怪。”智深
道:“胡乱卖些与洒家吃,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。”店主人道:“胡乱不得,师父
别处去吃,休怪,休怪。”智深只得起身,便道:“洒家别处吃得,却来和你说话。”
出得店门,行了几步,又望见一家酒旗儿,直挑出在门前。智深一直走进去,坐下
叫道:“主人家,快把酒来卖与俺吃。”店主人道:“师父,你好不晓事,长老已
有法旨,你须也知,却来坏我们衣饭。”智深不肯动身,三回五次,那里肯卖。智
深情知不肯,起身又走。连走了三五家,都不肯卖。智深寻思一计,若不生个道理,
如何能够酒吃?远远地杏花深处,市梢尽头,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。智深走到那里
看时,却是个傍村小酒店。但见:
傍村酒肆已多年,斜插桑麻古道边。
白板凳铺宾客坐,须篱笆用棘荆编。
破瓮榨成黄米酒,柴门挑出布青帘。
更有一般堪笑处,牛屎泥墙尽酒仙。
智深走入店里来,靠窗坐下,便叫道:“主人家,过往僧人买碗酒吃。”庄家看了
一看道:“和尚,你那里来?”智深道:“俺是行脚僧人,游方到此经过,要买碗
酒吃。”庄家道:“和尚,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,我却不敢卖与你吃。”智深道:
“洒家不是,你快将酒卖来。”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,声音各别,便道:“你
要打多少酒?”智深道:“休问多少,大碗只顾筛来。”约莫也吃了十来碗,智深
问道:“有甚肉,把一盘来吃。”庄家道:“早来有些牛肉,都卖没了。”智深猛
闻得一阵肉香,走出空地上看时,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。智深道:“你
家现有狗肉,如何不卖与俺吃?”庄家道:“我怕你是出家人,不吃狗肉,因此不
来问你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。”便将银子递与庄家道:“你且卖半
只与俺。”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,捣些蒜泥,将来放在智深面前。智深大喜,
用手扯那狗肉,蘸着蒜泥吃,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。吃得口滑,只顾要吃,那里肯
住。庄家倒都呆了,叫道:“和尚,只恁地罢!”智深睁起眼道:“洒家又不白吃
你的,管俺怎地?”庄家道:“再要多少?”智深道:“再打一桶来。”庄家只得
又舀一桶来。智深无移时,又吃了这桶酒,剩下一脚狗腿,把来揣在怀里,临出门
又道:“多的银子,明日又来吃。”吓得庄家目瞪口呆,罔知所措。看见他早望五
台山上去了。
 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,坐了一回,酒却涌上来,跳起身,口里道:“俺好些时
不曾拽拳使脚,觉道身体都困倦了,洒家且使几路看。”下得亭子,把两只袖子
在手里,上下左右,使了一回。使得力发,只一膀子,扇在亭子柱上,只听得刮剌
剌一声响亮,把亭子柱打折了,坍了亭子半边。门子听得半山里响,高处看时,只
见鲁智深一步一,抢上山来。两个门子叫道:“苦也!这畜生今番又醉得不小,
可便把山门关上,把拴拴了。”只在门缝里张时,见智深抢到山门下,见关了门,
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,两个门子那里敢开。智深敲了一回,扭过身来,看了左边的
金刚,喝一声道:“你这个鸟大汉,不替俺敲门,却拿着拳头吓洒家,俺须不怕你。”
跳上台基,把栅剌子只一拔,却似葱般拔开了;拿起一根折木头,去那金刚腿上
便打,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。门子张见道:“苦也!”只得报知长老。智深等
了一会,调转身来,看着右边金刚,喝一声道:“你这厮张开大口,也来笑洒家。”
便跳过右边台基上,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,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,那尊金刚从台
基上倒撞下来,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。
 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,长老道:“休要惹他,你们自去。”只见这首座、监寺、
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,都到方丈禀说:“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,把半山亭子,山门
下金刚,都打坏了,如何是好?”长老道:“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,何况老僧乎?
若是打坏了金刚,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;倒了亭子,也要他修盖。这个且
由他。”众僧道:“金刚乃是山门之主,如何把来换过?”长老道:“休说坏了金
刚,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,也没奈何,只可回避他。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?”众
僧出得方丈,都道:“好个囫囵竹的长老!门子,你且休开,只在里面听。”智深
在外面大叫道:“直娘的秃驴们,不放洒家入寺时,山门外讨把火来,烧了这个鸟
寺!”众僧听得叫,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,由那畜生入来;若不开时,真个做出来。
门子只得捻脚捻手,把拴拽了,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,众僧也各自回避。
 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,扑地将入来,吃了一交。扒将起来,把
头摸一摸,直奔僧堂来。到得选佛场中,禅和子正打坐间,看见智深揭起帘子,钻
将入来,都吃一惊,尽低了头。智深到得禅床边,喉咙里咯咯地响,看着地下便吐。
众僧都闻不得那臭,个个道:“善哉!”齐掩了口鼻。智深吐了一回,扒上禅床,
解下绦,把直裰带子都剥剥扯断了,脱下那脚狗腿来。智深道:“好好,正肚
饥哩!”扯来便吃。众僧看见,便把袖子遮了脸,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。
智深见他躲开,便扯一块狗肉,看着上首的道:“你也到口。”上首的那和尚,把
两只袖子死掩了脸。智深道:“你不吃。”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,那和
尚躲不迭,却待下禅床,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,将肉便塞。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
来劝时,智深撇了狗肉,提起拳头,去那光脑袋上剥剥只顾凿。满堂僧众大喊
起来,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。此乱唤做卷堂大散。首座那里禁约得住?
 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,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。监寺、都寺不与长老说知,叫
起一班职事僧人,点起老郎、火工道人、直厅、轿夫,约有一二百人,都执杖叉棍
棒,尽使手巾盘头,一齐打入僧堂来。智深见了,大吼一声,别无器械,抢入僧堂
里,佛面前推翻供桌,两条桌脚,从堂里打将出来。但见:
  心头火起,口角雷鸣。奋八九尺猛兽身躯,吐三千丈凌云志气。按不住杀人怪
胆,圆睁起卷海双睛。直截横冲,似中箭投崖虎豹;前奔后涌,如着枪跳涧豺狼。
直饶揭帝也难当,便是金刚须拱手。
  当时鲁智深抡两条桌脚,打将出来,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,都拖了棒,退到
廊下。智深两条桌脚,着地卷将来,众僧早两下合拢来。智深大怒,指东打西,指
南打北,只饶了两头的。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,只见长老喝道:“智深不得无礼,
众僧也休动手。”两边众人,被打伤了数十个,见长老来,各自退去。智深见众人
退散,撇了桌脚,叫道:“长老,与洒家做主。”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。长老道:
“智深,你连累杀老僧。前番醉了一次,搅扰了一场,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,他写
书来,与众僧陪话。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,乱了清规,打坍了亭子,又打坏了金
刚。这个且由他。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,这个罪业非小,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
场,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,如何容得你这个秽污?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,我安
排你一个去处。”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。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,再回僧
堂,自去坐禅;打伤了的和尚,自去将息。长老领智深到方丈,歇了一夜。
  次日,真长老与首座商议:“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,教他别处去,可先说与赵
员外知道。”长老随即修书一封,使两个直厅道人,径到赵员外庄上,说知就里,
立等回报。赵员外看了来书,好生不然。回书来拜复长老说道:“坏了的金刚、亭
子,赵某随即备价来修。智深任从长老发遣。”长老得了回书,便叫侍者取领皂布
直裰,一双僧鞋,十两白银,房中唤过智深。长老道:“智深,你前番一次大醉,
闹了僧堂,便是误犯。今次又大醉,打坏了金刚,坍了亭子,卷堂闹了选佛场,你
这罪业非轻;又把众禅客打伤了。我这里出家,是个清净去处,你这等做,甚是不
好。看你赵檀越面皮,与你这封书,投一个去处安身。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。我
夜来看了,赠汝四句偈言,终身受用。”智深道:“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?
愿听俺师四句偈言。”真长老指着鲁智深,说出这几句言语,去这个去处。有分教:
这人笑挥禅杖,战天下英雄好汉;怒掣戒刀,砍世上逆子谗臣。直教:名驰塞北三
千里,果证江南第一州。
 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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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



 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:“智深,你此间决不可住了。我有一个师弟,现在东京
大相国寺住持,唤做智清禅师。我与你这封书,去投他那里,讨个职事僧做。我夜
来看了,赠汝四句偈言,你可终身受用,记取今日之言。”智深跪下道:“洒家愿
听偈言。”长老道:“遇林而起,遇山而富,遇水而兴,遇江而止。”鲁智深听了
四句偈言,拜了长老九拜。背了包裹、腰包、肚包,藏了书信,辞了长老并众僧人,
离了五台山,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,等候打了禅杖、戒刀完备就行。寺内众僧
得鲁智深去了,无一个不欢喜。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、亭子。过
不得数日,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,再塑起金刚,重修起半山亭子,不在话
下。有诗为证:
禅林辞去入禅林,知己相逢义断金。
且把威风惊贼胆,漫将妙理悦禅心。
绰名久唤花和尚,道号亲名鲁智深。
俗愿了时终证果,眼前争奈没知音。
 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,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,做了刀鞘,把戒刀
插放鞘内,禅杖却把漆来裹了。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,背了包裹,跨了戒刀,提了
禅杖,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,行程上路。过往人看了,果然是个莽和尚。但见:
  皂直裰背穿双袖,青圆绦斜绾双头。鞘内戒刀,藏春冰三
尺;肩头禅杖,横铁蟒一条。鹭鹚腿紧系脚,蜘蛛肚牢拴衣钵。嘴缝边攒千条断
头铁线,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。生成食肉鱼脸,不是看经念佛人。
 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,取路投东京来。行了半月之上,于路不投寺
院去歇,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,白日间酒肆里买吃。
  一日正行之间,贪看山明水秀,不觉天色已晚。但见:
  山影深沉,槐阴渐没。绿杨郊外,时闻鸟雀归林;红杏村中,每见牛羊入圈。
落日带烟生碧雾,断霞映水散红光。溪边钓叟移舟去,野外村童跨犊归。
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,贪行了半日,赶不上宿头,路中又没人作伴,那里投宿是好?
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,过了一条板桥,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,树木丛中,闪着一所
庄院,庄后重重叠叠,都是乱山。鲁智深道:“只得投庄上去借宿。”径奔到庄前
看时,见数十个庄家,忙忙急急,搬东搬西。鲁智深到庄前,倚了禅杖,与庄客打
个问讯。庄客道:“和尚,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?”智深道:“洒家赶不上宿头,
欲借贵庄投宿一宵,明早便行。”庄客道:“我庄上今夜有事,歇不得。”智深道:
“胡乱借洒家歇一夜,明日便行。”庄客道:“和尚快走,休在这里讨死!”智深
道:“也是怪哉!歇一夜,打甚么不紧?怎地便是讨死?”庄家道:“去便去,不去
时,便捉来缚在这里。”鲁智深大怒道:“你这厮村人,好没道理!俺又不曾说甚
的,便要绑缚洒家。”庄家们也有骂的,也有劝的。
  鲁智深提起禅杖,却待要发作,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。鲁智深看那老人时,
似年近六旬之上。拄一条过头拄杖,走将出来,喝问庄客:“你们闹甚么?”庄客
道:“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。”智深便道:“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,要上东京
去干事,今晚赶不上宿头,借贵庄投宿一宵,庄家那厮无礼,要绑缚洒家。”那老
人道:“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,随我进来。”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,分宾主坐
下。那老人道:“师父,休要怪。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,他作寻常一
例相看。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,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,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。”
智深将禅杖倚了,起身打个问讯,谢道:“感承施主,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?”
老人道:“老汉姓刘,此间唤做桃花村,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。敢问师父
俗姓,唤做甚么讳字?”智深道:“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,与俺取了个讳字。因洒
家姓鲁,唤做鲁智深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请吃些晚饭,不知肯吃荤腥也不?”鲁智
深道:“洒家不忌荤酒,遮莫甚么浑清白酒,都不拣选;牛肉狗肉,但有便吃。”
太公道:“既然师父不忌荤酒,先叫庄客取酒肉来。”没多时,庄客掇张桌子,放
下一盘牛肉,三四样菜蔬,一双箸,放在鲁智深面前。智深解下腰包、肚包,坐定。
那庄客旋了一壶酒,拿一只盏子,筛下酒与智深吃。这鲁智深也不谦让,也不推辞,
无一时,一壶酒,一盘肉,都吃了。太公对席看见,呆了半晌。庄客搬饭来,又吃
了,抬过桌子。
  太公分付道:“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,夜间如若外面热闹,不可出
来窥望。”智深道:“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?”太公道:“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。”
智深道:“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?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?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
了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听说,我家时常斋僧布施,那争师父一个?只是我家今夜小
女招夫,以此烦恼。”鲁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‘男大须婚,女大必嫁’。这是人伦
大事,五常之礼,何故烦恼?”太公道:“师父不知,这头亲事,不是情愿与的。”
智深大笑道:“太公,你也是个痴汉,既然不两相情愿,如何招赘做个女婿?”太
公道:“老汉止有这个小女,如今方得一十九岁,被此间有座山,唤做桃花山,近
来山上有两个大王,扎了寨栅,聚集着五七百人,打家劫舍。此间青州官军捕盗,
禁他不得,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,见了老汉女儿,撇下二十两金子、一匹红锦为定
礼,选着今夜好日,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。又和他争执不得,只得与他,因此烦恼,
非是争师父一个人。”智深听了道:“原来如此。小僧有个道理,教他回心转意,
不要娶你女儿如何?”太公道:“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,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
意?”智深道:“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,学得说因缘,便是铁石人,也劝得他
转。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,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,劝他便回心转意。”太公
道:“好却甚好,只是不要捋虎须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的不是性命!你只依着俺行。”
太公道:“却是好也!我家有福,得遇这个活佛下降。”庄客听得,都吃一惊。
  太公问智深:“再要饭吃么?”智深道:“饭便不要吃,有酒再将些来吃。”
太公道:“有,有!”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,大碗斟将酒来,叫智深尽意吃了三
二十碗,那只熟鹅也吃了。叫庄客将了包裹,先安放房里,提了禅杖,带了戒刀,
问道:“太公,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?”太公道:“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
去了。”智深道:“引洒家新妇房内去。”太公引至房边,指道:“这里面便是。”
智深道:“你们自去躲了。”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。智深把房中桌椅等
物,都掇过了;将戒刀放在床头,禅杖把来倚在床边,把销金帐子下了,脱得赤条
条地,跳上床去坐了。
 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,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,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,
上面摆着香花灯烛。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,大壶温着酒。约莫初更时分,只听得
山边锣鸣鼓响。这刘太公怀着鬼胎,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,尽出庄门外看时,只见
远远地四五十火把,照曜如同白日,一簇人马,飞奔庄上来。但见:
  雾锁青山影里,滚出一伙没头神;烟迷绿树林边,摆着几行争食鬼。人人凶恶,
个个狰狞。头巾都戴茜根红,衲袄尽披枫叶赤。缨枪对对,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
王;梢棒双双,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。夜间罗刹去迎亲,山上大虫来下马。
  刘太公看见,便叫庄客大开庄门,前来迎接。只见前遮后拥,明晃晃的都是器
械旗枪,尽把红绿绢帛缚着。小喽罗头巾边乱插着野花。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,
照着马上那个大王。怎生打扮,但见:
  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,鬓傍边插一枝罗帛象生花,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
罗袍,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,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,骑一匹高头卷毛
大白马。
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,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:“帽儿光光,今夜做个新郎;衣
衫窄窄,今夜做个娇客。”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,斟下一杯好酒,跪在地下,众庄
客都跪着。那大王把手来扶道:“你是我的丈人,如何倒跪我?”太公道:“休说
这话,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。”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,呵呵大笑道:“我
与你家做个女婿,也不亏负了你。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。”刘太公把了下马杯,来
到打麦场上,见了香花灯烛,便道:“泰山,何须如此迎接?”那里又饮了三杯,
来到厅上,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。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,大王
上厅坐下,叫道:“丈人,我的夫人在那里?”太公道:“便是怕羞,不敢出来。”
大王笑道:“且将酒来,我与丈人回敬。”那大王把了一杯,便道:“我且和夫人
厮见了,却来吃酒未迟。”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,便道:“老汉自引大王
去。”拿了烛台,引着大王,转入屏风背后,直到新人房前。太公指与道:“此间
便是,请大王自入去。”太公拿了烛台,一直去了。未知凶吉如何,先办一条走路。
  那大王推开房门,见里面黑洞洞地。大王道:“你看我那丈人,是个做家的人,
房里也不点碗灯,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。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
点。”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,忍住笑,不做一声。那大王摸进房中,叫道:“娘
子,你如何不出来接我?你休要怕羞,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。”一头叫娘子,一
头摸来摸去。一摸摸着销金帐子,便揭起来,探一只手入去摸时,摸着鲁智深的肚
皮,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,一按按将下床来。那大王却待挣扎,鲁智深
把右手捏起拳头,骂一声:“直娘贼!”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,那大王叫一声:“做
甚么便打老公?”鲁智深喝道:“教你认的老婆!”拖倒在床边,拳头脚尖一齐上,
打得大王叫救人。刘太公惊得呆了,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,却听的里面叫
救人。太公慌忙把着灯烛,引了小喽罗,一齐抢将入来。众人灯下打一看时,只见
一个胖大和尚,赤条条不着一丝,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。为头的小喽罗叫道:“你
众人都来救大王。”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拽棒,打将入来救时,鲁智深见了,撇下大
王,床边绰了禅杖,着地打将出来。小喽罗见来得凶猛,发声喊都走了。刘太公只
管叫苦。打闹里,那大王爬出房门,奔到门前,摸着空马,树上折枝柳条,托地跳
在马背上,把柳条便打那马,却跑不去。大王道:“苦也!这马也来欺负我。”再
看时,原来心慌,不曾解得缰绳,连忙扯断了,骑着马飞走。出得庄门,大骂:
“刘太公老驴休慌,不怕你飞了。”把马打上两柳条,拨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。
 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:“和尚,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!”鲁智深说道:“休怪
无礼。且取衣服和直裰来,洒家穿了说话。”庄家去房里取来,智深穿了。太公道:
“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,劝他回心转意,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,定是去报山
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。”智深道:“太公休慌。俺说与你:洒家不是别人,俺是
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,为因打死了人,出家做和尚,休道这两个鸟人,
便是一二千军马来,洒家也不怕他。你们众人不信时,提俺禅杖看。”庄客们那里
提得动。智深接过来手里,一似拈灯草一般使起来。太公道:“师父休要走了去,
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。”智深道:“甚么闲话!俺死也不走。”太公道:“且
将些酒来师父吃,休得要抵死醉了。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一分酒,只有一分本事,
十分酒,便有十分的气力。”太公道:“恁地时最好。我这里有的是酒肉,只顾教
师父吃。”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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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,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,只
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,走到山寨里叫道:“苦也!苦也!”大头领连忙问道:“有
甚么事,慌做一团?”小喽罗道:“二哥哥吃打坏了。”大头领大惊,正问备细,
只见报道:“二哥哥来了。”大头领看时,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,身上绿袍扯得
粉碎,下得马倒在厅前,口里说道:“哥哥救我一救。”大头领问道:“怎么来?”
二头领道:“兄弟下得山,到他庄上,入进房里去。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,却
教一个胖和尚躲在女儿床上。我却不提防,揭起帐子摸一摸,吃那厮揪住,一顿拳
头脚尖,打得一身伤损。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,放了手,提起禅杖打将出去。因此
我得脱了身,拾得性命。哥哥与我做主报仇。”大头领道:“原来恁地。你去房中
将息,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。”喝叫左右:“快备我的马来!”众小喽罗都去。大
头领上了马,绰枪在手,尽数引了小喽罗,一齐呐喊下山去了。
 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,庄客报道:“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。”智深道:“你
等休慌。洒家但打翻的,你们只顾缚了,解去官司请赏。取俺的戒刀来。”鲁智深
把直裰脱了,拽扎起下面衣服,跨了戒刀,大踏步提了禅杖,出到打麦场上。只见
大头领在火把丛中,一骑马抢到庄前,马上挺着长枪,高声喝道:“那秃驴在那里?
早早出来决个胜负。”智深大怒,骂道:“腌打脊泼才,叫你认得洒家!”抡起
禅杖,着地卷将来。那大头领逼住枪,大叫道:“和尚且休要动手,你的声音好厮
熟,你且通个姓名。”鲁智深道:“洒家不是别人,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
便是,如今出了家,做和尚,唤做鲁智深。”那大头领呵呵大笑,滚鞍下马,撇了
枪,扑翻身便拜道:“哥哥别来无恙,可知二哥着了你手。”鲁智深只道赚他,托
地跳退数步,把禅杖收住,定睛看时,火把下认得,不是别人,却是江湖上使枪棒
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。原来强人下拜,不说此二字,为军中不利,只唤做剪拂,
此乃吉利的字样。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,扶住鲁智深道:“哥哥缘何做了和尚?”
智深道:“且和你到里面说话。”刘太公见了,又只叫苦:“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!”
  鲁智深到里面,再把直裰穿了,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。鲁智深坐在正面,唤刘
太公出来,那老儿不敢向前。智深道:“太公休怕,他也是俺的兄弟。”那老儿见
说是兄弟,心里越慌,又不敢不出来。李忠坐了第二位,太公坐了第三位。鲁智深
道:“你二位在此,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,逃走到代州雁门县,因见了洒
家赍发他的金老。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,却随个相识,也在雁门县住。他那个女儿,
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。和俺厮见了,好生相敬。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要紧,
那员外陪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。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,本师长
老与俺一封书,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,投了智清禅师,讨个职事僧做。因为天晚,
到这庄上投宿,不想与兄弟相见。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?你如何又在这里?”李忠
道:“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,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
郑屠。我去寻史进商议,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。小弟听得差人缉捕,慌忙也走了,
却从这山下经过。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,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,唤做小霸王周通。
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,被我赢了,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,让第一把交椅,
教小弟坐了,以此在这里落草。”
  智深道:“既然兄弟在此,刘太公这头亲事,再也休题。他止有这个女儿,要
养终身;不争被你把了去,教他老人家失所。”太公见说了,大喜,安排酒食出来,
管待二位。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,两块肉,一大碗酒,都教吃饱了。太公将出原
定的金子缎匹。鲁智深道:“李家兄弟,你与他收了去,这件事都在你身上。”李
忠道:“这个不妨事。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,刘太公也走一遭。”太公叫庄客安
排轿子,抬了鲁智深,带了禅杖、戒刀、行李。李忠也上了马,太公也乘了一乘小
轿,却早天色大明。众人上山来,智深、太公到得寨前,下了轿子,李忠也下了马,
邀请智深入到寨中,向这聚义厅上,三人坐定,李忠叫请周通出来。周通见了和尚,
心中怒道:“哥哥却不与我报仇,倒请他来寨里,让他上面坐!”李忠道:“兄弟,
你认得这和尚么?”周通道:“我若认得他时,须不吃他打了。”李忠笑道:“这
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,便是他。”周通把头摸一摸,叫声:
“阿呀!”扑翻身便剪拂。鲁智深答礼道:“休怪冲撞。”
  三个坐定,刘太公立在面前,鲁智深便道:“周家兄弟,你来听俺说,刘太公
这头亲事,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,养老送终,承祀香火,都在他身上。你若娶
了,教他老人家失所,他心里怕不情愿。你依着洒家,把来弃了,别选一个好的。
原定的金子缎匹,将在这里。你心下如何?”周通道:“并听大哥言语,兄弟再不
敢登门。”智深道:“大丈夫作事,却休要翻悔!”周通折箭为誓。刘太公拜谢了,
纳还金子缎匹,自下山回庄去了。
  李忠、周通椎牛宰马,安排筵席,管待了数日。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,
果是好座桃花山,生得凶怪,四围险峻,单单只一条路上去,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。
智深看了道:“果然好险隘去处。”住了几日,鲁智深见李忠、周通不是个慷慨之
人,作事悭吝,只要下山。两个苦留,那里肯住,只推道:“俺如今既出了家,如
何肯落草?”李忠、周通道:“哥哥既然不肯落草,要去时,我等明日下山,但得
多少,尽送与哥哥作路费。”次日,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,且做送路筵席,安排整
顿,却将金银酒器,设放在桌上。正待入席饮酒,只见小喽罗报来说:“山下有两
辆车,十数个人来也。”李忠、周通见报了,点起众多小喽罗,只留一两个伏侍鲁
智深饮酒。两个好汉道:“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,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,就与
哥哥送行。”分付已罢,引领众人下山去了。
  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:“这两个人好生悭吝,现放着有许多金银,却不送与俺,
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,送与洒家。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,只苦别人!洒家且教
这厮吃俺一惊。”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。方才吃得两盏,跳起身来,两
拳打翻两个小喽罗,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,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。便取出包裹打
开,没要紧的都撇了,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,都踏匾了,拴在包裹;胸前度牒袋内
藏了真长老的书信;跨了戒刀,提了禅杖,顶了衣包,便出寨来。到山后打一望时,
都是险峻之处,却寻思:“洒家从前山去时,以定吃那厮们撞见,不如就此间乱草
处滚将下去。”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,望下丢落去,又把禅杖也撺落去。却把身望
下只一滚,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,并无伤损。诗曰:
绝险曾无鸟道开,欲行且止自疑猜。
光头包裹从高下,瓜熟纷纷落蒂来。
  当时鲁智深从险峻处滚下,跳将起来,寻了包裹,跨了戒刀,拿了禅杖,拽开
脚手,取路便走。
  再说李忠、周通下到山边,正迎着那数十个人,各有器械。李忠、周通挺着枪,
小喽罗呐着喊,抢向前来喝道:“兀那客人,会事的留下买路钱!”那客人内有一
个便拈着朴刀来斗李忠,一来一往,一去一回,斗了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周通大怒,
赶向前来喝一声,众小喽罗一齐都上,那伙客人抵当不住,转身便走。有那走得迟
的,尽被搠死七八个。劫了车子财物,和着凯歌,慢慢地上山来。到得寨里,打一
看时,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,桌子上金银酒器,都不见了。周通解了
小喽罗,问其备细,鲁智深那里去了。小喽罗说道:“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,卷了
若干器皿,都拿了去。”周通道:“这贼秃不是好人,倒着了那厮手脚,却从那里
去了?”团团寻踪迹,到后山,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。周通看了道:“这秃
驴倒是个老贼!这般险峻山冈,从这里滚了下去。”李忠道:“我们赶上去问他讨,
也羞那厮一场。”周通道:“罢,罢!贼去了关门,那里去赶?便赶得着时,也问他
取不成。倘有些不然起来,我和你又敌他不过,后来倒难厮见了;不如罢手,后来
倒好相见。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,将金银缎匹分作三分,我和你各捉一分,
一分赏了众小喽罗。”李忠道:“是我不合引他上山,折了你许多东西,我的这一
分都与了你。”周通道:“哥哥,我同你同死同生,休恁地计较。”看官牢记话头,
这李忠、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。
 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,放开脚步,从早晨直走到午后,约莫走下五六十里多
路,肚里又饥,路上又没个打火处,寻思:“早起只顾贪走,不曾吃得些东西,却
投那里去好?”东观西望,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,鲁智深听得道:“好了!不
是寺院,便是宫观,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,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。”不是鲁智深投
那个去处,有分教:到那里断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,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。
直教:黄金殿上生红焰,碧玉堂前起黑烟。
 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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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



 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,见一座大松林,一条山路。随着那山路行去,走不
得半里,抬头看时,却见一所败落寺院,被风吹得铃铎响。看那山门时,上有一面
旧朱红牌额,内有四个金字,都昏了,写着“瓦罐之寺”。又行不得四五十步,过
座石桥,再看时,一座古寺,已有年代。入得山门里,仔细看来,虽是大刹,好生
崩损。但见:
  钟楼倒塌,殿宇崩摧。山门尽长苍苔,经阁都生碧藓。释迦佛芦芽穿膝,浑如
在雪岭之时;观世音荆棘缠身,却似守香山之日。诸天坏损,怀中鸟雀营巢;帝释
欹斜,口内蜘蛛结网。没头罗汉,这法身也受灾殃;折臂金刚,有神通如何施展。
香积厨中藏兔穴,龙华台上印狐踪。
  鲁智深入得寺来,便投知客寮去。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,四围壁落全无。
智深寻思道:“这个大寺,如何败落的恁地?”直入方丈前看时,只见满地都是燕
子粪,门上一把锁锁着,锁上尽是蜘蛛网。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,叫道:“过往
僧人来投斋。”叫了半日,没一个答应。回到香积厨下看时,锅也没了,灶头都塌
损。智深把包裹解下,放在监斋使者面前,提了禅杖,到处寻去。寻到厨房后面一
间小屋,见几个老和尚坐地,一个个面黄肌瘦。智深喝一声道:“你们这和尚,好
没道理!由洒家叫唤,没一个应。”那和尚摇手道:“不要高声。”智深道:“俺
是过往僧人,讨顿饭吃,有甚利害。”老和尚道:“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,那里
讨饭与你吃?”智深道:“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,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。”老和
尚道:“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,我们合当斋你,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,并无一粒斋
粮。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。”智深道:“胡说,这等一个大去处,不信没斋粮。”
  老和尚道:“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。只因是十方常住,被一个云游和尚,引着
一个道人,来此住持,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。他两个无所不为,把众僧赶出去
了。我几个老的走不动,只得在这里过,因此没饭吃。”智深道:“胡说!量他一
个和尚,一个道人,做得甚事,却不去官府告他?”老和尚道:“师父,你不知这
里衙门又远,便是官军,也禁不的他。这和尚、道人好生了得,都是杀人放火的人,
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。”智深道:“这两个唤做甚么?”老和尚道:“那
和尚姓崔,法号道成,绰号生铁佛;道人姓丘,排行小乙,绰号飞天夜叉。这两个
那里似个出家人,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,把这出家影占身体。”智深正问间,猛闻
得一阵香来。智深提了禅杖,踅过后面打一看时,见一个土灶,盖着一个草盖,气
腾腾透将起来。智深揭起看时,煮着一锅粟米粥。智深骂道:“你这几个老和尚没
道理!只说三日没吃饭,如今现煮一锅粥,出家人何故说谎?”那几个老和尚被智
深寻出粥来,只叫得苦,把碗碟、钵头、杓子、水桶,都抢过了。智深肚饥,没奈
何,见了粥要吃,没做道理处,只见灶边破漆春台,只有些灰尘在上面。智深见了,
人急智生,便把禅杖倚了,就灶边拾把草,把春台揩抹了灰尘;双手把锅掇起来,
把粥望春台只一倾。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,被智深一推一交,倒的倒了,走的
走了。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。才吃几口,那老和尚道:“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,
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些粟米,胡乱熬些粥吃,你又吃我们的。”智深吃五七口,听
得了这话,便撇了不吃。
  只听的外面有人嘲歌。智深洗了手,提了禅杖,出来看时,破壁子里望见一个
道人,头带皂巾,身穿布衫,腰系杂色绦,脚穿麻鞋,挑着一担儿,一头是个竹篮
儿,里面露些鱼尾,并荷叶托着些肉;一头担着一瓶酒,也是荷叶盖着。口里嘲歌
着唱道:“你在东时我在西,你无男子我无妻。我无妻时犹闲可,你无夫时好孤。”
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,摇着手,悄悄地指与智深道:“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
乙。”智深见指说了,便提着禅杖,随后跟去。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,只顾
走入方丈后墙里去。智深随即跟到里面,看时,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,铺着些
盘馔,三个盏子,三双箸子,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,生的眉如漆刷,脸似墨装,
的一身横肉,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。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。那道人把竹篮放下,
也来坐地。智深走到面前,那和尚吃了一惊,跳起身来,便道:“请师兄坐,同吃
一盏。”智深提着禅杖道:“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?”那和尚便道:“师兄请
坐,听小僧说。”智深睁着眼道:“你说!你说!”那和尚道:“在先敝寺十分好
个去处,田庄又广,僧众极多,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,将钱养女,长老
禁约他们不得,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。因此把寺来都废了,僧众尽皆走散,田土已
都卖了。小僧却和这个道人,新来住持此间,正欲要整理山门,修盖殿宇。”智深
道:“这妇人是谁,却在这里吃酒?”那和尚道:“师兄容禀:这个娘子,他是前
村王有金的女儿。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,如今消乏了家私,近日好生狼狈,家
间人口都没了,丈夫又患病,因来敝寺借米。小僧看施主檀越面,取酒相待,别无
他意,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。”智深听了他这篇话,又见他如此小心,便道:
“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。”提了禅杖,再回香积厨来。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,
正在那里。看见智深嗔忿的出来,指着老和尚道:“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住,犹
自在俺面前说谎。”老和尚们一齐都道:“师兄休听他说,现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
里。他恰才见你有戒刀、禅杖,他无器械,不敢与你相争。你若不信时,再去走遭,
看他和你怎地。师兄,你自寻思:他们吃酒吃肉,我们粥也没的吃,恰才还只怕师
兄吃了。”智深道:“也说得是。”倒提了禅杖,再往方丈后来,见那角门却早关
了。
  智深大怒,只一脚踢开了,抢入里面,看时,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
刀,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。智深见了,大吼一声,轮起手中禅杖,来斗崔道
成。两个斗了十四五合,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,只有架隔遮拦,掣仗躲闪,抵当不
住,却待要走。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,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,大踏步搠将来,智深
正斗间,忽听的背后脚步响,却又不敢回头看他。不时见一个人影来,知道有暗算
的人,叫一声:“着!”那崔道成心慌,只道着他禅杖,托地跳出圈子外去。智深
恰才回身,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。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。智深一来
肚里无食,二来走了许多路途,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,只得卖个破绽,拖了禅杖
便走。两个拈着朴刀,直杀出山门外来。智深又斗了十合,掣了禅杖便走。两个赶
到石桥下,坐在栏杆上,再不来赶。
  智深走得远了,喘息方定,寻思道:“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,只顾走
来,不曾拿得,路上又没一分盘缠,又是饥饿,如何是好?待要回去,又敌他不过。
他两个并我一个,枉送了性命。”信步望前面去,行一步,懒一步。走了几里,见
前面一个大林,都是赤松树。但见:
  虬枝错落,盘数千条赤脚老龙;怪影参差,立几万道红鳞巨蟒。远观却似判官
须,近看宛如魔鬼发。谁将鲜血洒林梢,疑是朱砂铺树顶。
鲁智深看了道:“好座猛恶林子。”观看之间,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,望了
一望,吐了一口唾,闪入去了。智深道:“俺猜这个撮鸟是个剪径的强人,正在此
间等买卖。见洒家是个和尚,他道不利市,吐一口唾,走入去了。那厮却不是鸟晦
气,撞了洒家!洒家又一肚皮鸟气,正没处发落,且剥小厮衣裳当酒吃。”提了禅
杖,径抢到松林边,喝一声:“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!”那汉子在林子听的,
大笑道:“我晦气,他倒来惹我!”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,背翻身跳出来,喝一声:
“秃驴,你是当死,不是我来寻你。”智深道:“教你认的洒家。”抡起禅杖抢那
汉。那汉拈着朴刀来斗和尚,恰待向前,肚里寻思道:“这和尚声音好熟。”便道:
“兀那和尚,你的声音好熟,你姓甚?”智深道:“俺且和你斗三百合,却说姓名。”
那汉大怒,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。两个斗到十数合,那汉暗暗的喝采道:“好个莽
和尚。”又斗了四五合,那汉叫道:“少歇,我有话说。”
 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,那汉便问道:“你端的姓甚名谁?声音好熟。”智深说
姓名毕,那汉撇了朴刀,翻身便剪拂,说道:“认得史进么?”智深笑道:“原来
是史大郎。”两个再剪拂了,同到林子里坐定。智深问道:“史大郎,自渭州别后,
你一向在何处?”史进答道:“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,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
屠,逃走去了。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,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,
寻师父王进,直到延州,又寻不着。回到北京,住了几时,盘缠使尽,以此来在这
里寻些盘缠,不想得遇哥哥。缘何做了和尚?”智深把前面过的话,从头说了一遍。
史进道:“哥哥既是肚饥,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。”便取出来教智深吃。史进又道:
“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,我和你讨去。若还不肯时,一发结果了那厮。”智深道:
“是。”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,各拿了器械,再回瓦罐寺来。
  到寺前,看见那崔道成、丘小乙两个兀自在桥上坐地。智深大喝一声道:“你
这厮们,来,来!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!”那和尚笑道:“你是我手里败将,如
何再来敢厮并?”智深大怒,抡起铁禅杖,奔过桥来。那生铁佛生嗔,仗着朴刀,
杀下桥去。智深一者得了史进,肚里胆壮;二乃吃得饱了,那精神气力,越使得出
来。两个斗到八九合,崔道成渐渐力怯,只办得走路;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
了,便仗着朴刀来协助。这边史进见了,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,大喝一声:“都
不要走!”掀起笠儿,挺着朴刀,来战丘小乙。四个人两对厮杀。智深与崔道成正
斗到间深里,智深得便处喝一声:“着!”只一禅杖,把生铁佛打下桥去。那道人
见倒了和尚,无心恋战,卖个破绽便走。史进喝道:“那里去?”赶上望后心一朴
刀,扑地一声响,道人倒在一边。史进踏入去,掉转朴刀,望下面只顾肢察的
搠。智深赶下桥去,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。可怜两个强徒,化作南柯一梦。正是“从
前作过事,无幸一齐来”。
  智深、史进把这丘小乙、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,撺在涧里。两个再打入寺里
来,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,因见智深输了去,怕崔道成、丘小乙来杀他,已自都
吊死了。智深、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,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。直寻到
里面八九间小屋,打将入去,并无一人。只见包裹已拿在彼,未曾打开。鲁智深见
有了包裹,依原背了。再寻到里面,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,史进打开,都是衣裳,
包了些金银,拣好的包了一包袱,背在身上。寻到厨房,见有酒有肉,两个都吃饱
了。灶前缚了两个火把,拨开火炉,火上点着,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,烧到门
前;再缚几个火把,直来佛殿下后檐,点着烧起来。凑巧风紧,刮刮杂杂地火起,
竟天价烧起来。智深与史进看着,等了一回,四下火都着了。二人道:“梁园虽好,
不是久恋之家,俺二人只好撒开。”
  二人厮赶着,行了一夜。天色微明,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,看来是个村镇。
两个投那村镇上来,独木桥边,一个小小酒店。但见:
  柴门半掩,布低垂。酸酒瓮土床边,墨画神仙尘壁上,村童量酒,想非涤
器之相如;丑妇当垆,不是当时之卓氏。墙间大字,村中学究醉时题;架上蓑衣,
野外渔郎乘兴当。
智深、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,一面吃酒,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,借些米来,打火做
饭。两个吃酒,诉说路上许多事务。吃了酒饭,智深便问史进道:“你今投那里去?”
史进道:“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,投奔朱武等三人,入了伙,且过几时,却再
理会。”智深见说了道:“兄弟也是。”便打开包裹,取些金银,与了史进。二人
拴了包裹,拿了器械,还了酒钱。二人出得店门,离了村镇,又行不过五七里,到
一个三岔路口。智深道:“兄弟须要分手,洒家投东京去,你休相送。你打华州,
须从这条路去,他日却得相会。若有个便人,可通个信息来往。”史进拜辞了智深,
各自分了路,史进去了。
 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,在路又行了八九日,早望见东京。入得城来,但见:
  千门万户,纷纷朱翠交辉;三市六街,济济衣冠聚集。凤阁列九重金玉,龙楼
显一派玻璃。花街柳陌,众多娇艳名姬;楚馆秦楼,无限风流歌妓。豪门富户呼卢
会,公子王孙买笑来。
智深看见东京热闹,市井喧哗,来到城中,陪个小心问人道:“大相国寺在何处?”
街坊人答道:“前面州桥便是。”智深提了禅杖便走,早来到寺前。入得山门看时,
端的好一座大刹!但见:
  山门高耸,梵宇清幽。当头敕额字分明,两下金刚形猛烈。五间大殿,龙鳞瓦
砌碧成行;四壁僧房,龟背磨砖花嵌缝。钟楼森立,经阁巍峨。竿高峻接青云,
宝塔依稀侵碧汉。木鱼横挂,云板高悬。佛前灯烛荧煌,炉内香烟缭绕。幢不断,
观音殿接祖师堂;宝盖相连,水陆会通罗汉院。时时护法诸天降,岁岁降魔尊者来。
智深进得寺来,东西廊下看时,径投知客寮内去,道人撞见,报与知客。无移时,
知客僧出来,见了智深生得凶猛,提着铁禅杖,跨着戒刀,背着个大包裹,先有五
分惧他。知客问道:“师兄何方来?”智深放下包裹禅杖,打个问讯,知客回了问
讯。智深说道:“小徒五台山来,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,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
老处,讨个职事僧做。”知客道:“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,合当同到方丈里去。”
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,解开包裹,取出书来,拿在手里。知客道:“师兄,你如
何不知体面,即目长老出来,你可解了戒刀,取出那七条坐具信香来礼拜长老使得。”
智深道:“你却何不早说!”随即解了戒刀,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,坐具七条,半
晌没做道理处。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,教他先铺坐具。少刻,只见智清禅师出来,
知客向前禀道:“这僧人从五台山来,有真禅师书在此。”清长老道:“师兄多时
不曾有法帖来。”知客叫智深道:“师兄,快来礼拜长老。”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
插在炉内,拜了三拜,将书呈上。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,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
缘由,并今下山投托上刹之故,“万望慈悲收录,做个职事人员,切不可推故。此
僧久后必当证果。”清长老读罢来书,便道:“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,吃些斋
饭。”智深谢了,收拾起坐具七条,提了包裹,拿了禅杖、戒刀,跟着行童去了。
 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,尽到方丈,乃言:“汝等众僧在此,你看我师
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。这个来的僧人,原来是经略府军官,为因打死了人,落发为
僧。二次在彼闹了僧堂,因此难着他。你那里安他不的,却推来与我。待要不收留
他,师兄如此千万嘱付,不可推故;待要着他在这里,倘或乱了清规,如何使得?”
知客道:“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,全不似出家人模样,本寺如何安着得他?”都寺
便道:“弟子寻思起来,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,时常被营内军健们并
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侵害,纵放羊马,好生罗唣。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,那里
敢管他?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,倒敢管的下。”清长老道:“都寺说的是。”教
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,便唤将他来。
  侍者去不多时,引着智深到方丈里。清长老道:“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
我这寺中挂搭,做个职事人员,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,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,你可
去那里住持管领。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,余者都属你用度。”智深便道:“本
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,讨个职事僧做,却不教俺做个都寺、监寺,如何教洒家去
管菜园?”首座便道:“师兄,你不省得,你新来挂搭,又不曾有功劳,如何便做
得都寺?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不管菜园,俺只要做都
寺、监寺。”知客又道:“你听我说与你:僧门中职事人员,各有头项。且如小僧
做个知客,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。至如维那、侍者、书记、首座,这都是清职,
不容易得做。都寺、监寺、提点、院主,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。你才到的方丈,
怎便得上等职事?还有那管藏的,唤做藏主;管殿的,唤做殿主;管阁的,唤做阁
主;管化缘的,唤做化主;管浴堂的,唤做浴主。这个都是主事人员,中等职事。
还有那管塔的塔头,管饭的饭头,管茶的茶头,管东厕的净头,与这管菜园的菜头。
这个都是头事人员,末等职事。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,便升你做个塔头;又
管了一年好,升你做个浴主;又一年好,才做监寺。”智深道:“既然如此,也有
出身时,洒家明日便去。”清长老见智深肯去,就留在方丈里歇了。当日议定了职
事,随即写了榜文,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,挂起库司榜文,明日交割。当夜
各自散了。次早,清长老升法座,押了法帖,委智深管菜园。智深到座前,领了法
帖,辞了长老,背上包裹,跨了戒刀,提了禅杖,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,直来酸枣
门外廨宇里来住持。诗曰:
萍踪浪迹入东京,行尽山林数十程。
古刹今番经劫火,中原从此动刀兵。
相国寺中重挂搭,种蔬园内且经营。
自古白云无去住,几多变化任纵横。
 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,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,靠着
养身,因来偷菜,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,上说:“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
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,自明日为始掌管,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。”那几个泼皮
看了,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:“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,甚么鲁智深,来管菜园。
我们趁他新来,寻一场闹,一顿打下头来,教那厮伏我们。”数中一个道:“我有
一个道理。他又不曾认的我,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?等他来时,诱他去粪窖边,只
做参贺他,双手抢住脚,翻筋斗,那厮下粪窖去,只是小耍他。”众泼皮道:“好,
好!”商量已定,且看他来。
 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,安顿了包裹行李,倚了禅杖,挂了戒刀。那
数个种地道人,都来参拜了,但有一应锁钥,尽行交割。那两个和尚,同旧住持老
和尚相别了,尽回寺去。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,东观西望,看那园圃。只见这二
三十个泼皮,拿着些果盒、酒礼,都嘻嘻的笑道:“闻知和尚新来住持,我们邻居
街坊都来作庆。”智深不知是计,直走到粪窖边来。那伙泼皮一齐向前,一个来抢
左脚,一个便抢右脚,指望来智深。只教:智深脚尖起处,山前猛虎心惊;拳头
落时,海内蛟龙丧胆。正是:方圆一片闲园圃,目下排成小战场。
  那伙泼皮怎的来智深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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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



 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,有两个为头的,一个叫做过街老鼠
张三,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。这两个为头接将来,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,看见这伙
人都不走动,只立在窖边,齐道:“俺特来与和尚作庆。”智深道:“你们既是邻
舍街坊,都来廨宇里坐地。”张三、李四便拜在地上,不肯起来,只指望和尚来扶
他,便要动手。智深见了,心里早疑忌道:“这伙人不三不四,又不肯近前来,莫
不要洒家?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!俺且走向前去,教那厮看洒家手脚。”智深大踏
步近众人面前来,那张三、李四便道:“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。”口里说,便
向前去,一个来抢左脚,一个来抢右脚。智深不等他占身,右脚早起,腾的把李四
先踢下粪窖里去;张三恰待走,智深左脚早起,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。后头
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口呆,都待要走。智深喝道:“一个走的,一个下去;
两个走的,两个下去。”众泼皮都不敢动弹。只见那张三、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,
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,两个一身臭屎,头发上蛆虫盘满,立在粪窖里叫道:“师
父饶恕我们。”智深喝道:“你那众泼皮,快扶那鸟上来,我便饶你众人。”众人
打一救,搀到葫芦架边,臭秽不可近前。智深呵呵大笑道:“兀那蠢物,你且去菜
园池子里洗了来,和你众人说话。”
 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,众人脱件衣服,与他两个穿了。智深叫道:“都来廨宇里坐地说
话。”智深先居中坐了,指着众人道:“你那伙鸟人,休要瞒洒家:你等都是甚么鸟人?来
这里戏弄洒家!”那张三、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,说道:“小人祖居在这里,都只靠赌
博讨钱为生。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,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,要奈何我们不得。师父却是
那里来的长老,恁的了得!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,今日我等情愿伏侍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
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,只为杀的人多,因此情愿出家,五台山来到这里。
洒家俗姓鲁,法名智深。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甚么,便是千军万马队中,俺敢直杀的入
去出来。”众泼皮喏喏连声,拜谢了去。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,收拾整顿歇卧。
  次日,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,买了十瓶酒,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,都在廨宇安排了,
请鲁智深居中坐了,两边一带,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。智深道:“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
坏钞?”众人道:“我们有福,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。”智深大喜,吃到半
酣里,也有唱的,也有说的,也有拍手的,也有笑的。正在那里喧哄,只听得门外老鸦哇
哇的叫。众人有叩齿的,齐道:“赤口上天,白舌入地。”智深道:“你们做甚么鸟乱?”
众人道:“老鸦叫,怕有口舌。”智深道:“那里取这话?”那种地道人笑道:“墙角边
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,每日只聒到晚。”众人道:“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。”
有几个道:“我们便去。”智深也乘着酒兴,都到外面看时,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。
众人道:“把梯子上去拆了,也得耳根清净。”李四便道:“我与你盘上去,不要梯子。”
智深相了一相,走到树前,把直裰脱了,用右手向下,把身倒缴着,却把左手拔住上截,
把腰只一趁,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。众泼皮见了,一齐拜倒在地,只叫:“师父非是凡
人,正是真罗汉身体,无千万斤气力,如何拔得起?”智深道:“打甚鸟紧?明日都看洒家
演武,使器械。”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。
  从明日为始,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,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,看他演武使
拳。过了数日,智深寻思道:“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,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。”叫道人
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,沽了两三担酒,杀翻一口猪,一腔羊。那时正是三月尽,天气正热。
智深道:“天色热。”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,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。大碗斟酒,大
块切肉,叫众人吃得饱了,再取果子吃,酒又吃得正浓。众泼皮道:“这几日见师父演力,
不曾见师父使器械,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。”智深道:“说的是。”便去房内取出
浑铁禅杖,头尾长五尺,重六十二斤。众人看了,尽皆吃惊,都道:“两臂膊没水牛大小
气力,怎使得动?”智深接过来,飕飕的使动,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。众人看了,一齐
喝采。
  智深正使得活泛,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,喝采道:“端的使得好!”智深听得,收
住了手,看时,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,怎生打扮,但见:
 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,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。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,腰
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。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,手中执一把折迭纸西川扇子。
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八尺长短身材,三十四五年纪,口里道:“这个师父,
端的非凡,使的好器械!”众泼皮道:“这位教师喝采,必然是好。”智深问道:“那军
官是谁?”众人道:“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,名唤林冲。”智深道:“何
不就请来厮教。”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,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,一同坐地。林教头便问道:
“师兄何处人氏?法讳唤做甚么?”智深道:“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。只为杀的人多,情
愿为僧,年幼时也曾到东京,认得令尊林提辖。”林冲大喜,就当结义智深为兄。智深道:
“教头今日缘何到此?”林冲答道:“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。林冲听得使
棒,看得入眼,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,林冲就只此间相等,不想得遇师兄。”
智深道:“洒家初到这里,正没相识,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;如今又得教头不弃,结为
弟兄,十分好了。”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。恰才饮得三杯,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,红
了脸,在墙缺边叫道:“官人休要坐地!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。”林冲连忙问道:“在那里?”
锦儿道:“正在五岳楼下来,撞见个奸诈不及的,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。”林冲慌忙道:
“却再来望师兄,休怪,休怪。”
  林冲别了智深,急跳过墙缺,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,抢到五岳楼看时,见了数个人,
拿着弹弓、吹筒、粘竿,都立在栏干边;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,独自背立着,把林冲的
娘子拦着道:“你且上楼去,和你说话。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:“清平世界,是何道理把
良人调戏?”林冲赶到跟前,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,喝道:“调戏良人妻子,当得何
罪?”恰待下拳打时,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。原来高俅新发迹,不曾有亲儿,
无人帮助,因此过房这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。本是叔伯弟兄,却与他做干儿子。因
此,高太尉爱惜他。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,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。京师人惧怕他权势,谁
敢与他争口,叫他做花花太岁。有诗为证:
脸前花现丑难亲,心里花开爱妇人。
撞着年庚不顺利,方知太岁是凶神。
当时林冲扳将过来,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,先自手软了。高衙内说道:“林冲,干你甚事!
你来多管!”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;若还晓的时,也没这场事。见林冲不动
手,他发这话。众多闲汉见闹,一齐拢来劝道:“教头休怪,衙内不认得,多有冲撞。”
林冲怒气未消,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。众闲汉劝了林冲,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。
 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,也转出廊下来,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,引着那二三十个破
落户,大踏步抢入庙来。林冲见了,叫道:“师兄那里去?”智深道:“我来帮你厮打。”
林冲道:“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,不认得荆妇,时间无礼。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,
太尉面上须不好看。自古道:‘不怕官,只怕管。’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,权且让他这
一次。”智深道:“你却怕他本官太尉,洒家怕他甚鸟?俺若撞见那撮鸟时,且教他吃洒家
三百禅杖了去。”林冲见智深醉了,便道:“师兄说得是。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,权且饶
他。”智深道:“但有事时,便来唤洒家与你去。”众泼皮见智深醉了,扶着道:“师父,
俺们且去,明日再得相会。”智深提着禅杖道:“阿嫂休怪,莫要笑话。阿哥,明日再会。”
智深相别,自和泼皮去了。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,取路回家,心中只是郁郁不乐。
 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,自见了林冲娘子,又被他冲散了,心中好生着迷,怏
怏不乐,回到府中纳闷。过了三两日,众多闲汉都来伺候,见衙内心焦,没撩没乱,众人
散了。数内有一个帮闲的,唤作乾鸟头富安,理会得高衙内意思,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。
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,那富安走近前去道:“衙内近日面色清减,心中少乐,必然有件不
悦之事。”高衙内道:“你如何省得?”富安道:“小子一猜便着。”衙内道:“你猜我
心中甚事不乐。”富安道:“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,这猜如何?”衙内笑道:“你猜得是,
只没个道理得他。”富安道:“有何难哉!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,不敢欺他,这个无伤。他
现在帐下听使唤,大请大受,怎敢恶了太尉?轻则便刺配了他,重则害了他性命。小闲寻思
有一计,使衙内能够得他。”高衙内听得,便道:“自见了许多好女娘,不知怎的只爱他,
心中着迷,郁郁不乐。你有甚见识能够他时,我自重重的赏你。”富安道:“门下知心腹
的陆虞候陆谦,他和林冲最好,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,摆下些酒食,却叫陆谦去
请林冲出来吃酒,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。小闲便去他家,对林冲娘子说道:‘你丈
夫教头和陆谦吃酒,一时重气,闷倒在楼上,叫娘子快去看哩!’赚得他来到楼上,妇人
家水性,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,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,不由他不肯。小闲这一计如何?”
高衙内喝采道:“好计!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。”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
壁巷内。次日,商量了计策,陆虞候一时听允,也没奈何;只要小衙内欢喜,却顾不得朋
友交情。
 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,懒上街去。巳牌时,听得门首有人叫道:“教头在家么?”
林冲出来看时,却是陆虞候,慌忙道:“陆兄何来?”陆谦道:“特来探望兄,何故连日
街前不见?”林冲道:“心里闷,不曾出去。”陆谦道:“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。”林
冲道:“少坐拜茶。”两个吃了茶起身,陆虞候道:“阿嫂,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。”
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:“大哥,少饮早归。”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,街上闲走了一回。
陆虞候道:“兄长,我们休家去,只就樊楼内吃两杯。”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,占个阁儿,
唤酒保分付,叫取两瓶上色好酒,希奇果子按酒。两个叙说闲话,林冲叹了一口气,陆虞
候道:“兄长何故叹气?”林冲道:“贤弟不知,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,不遇明主,屈沉
在小人之下,受这般腌的气!”陆虞候道:“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,谁人及得兄长
的本事?太尉又看承得好,却受谁的气?”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。陆虞候
道:“衙内必不认得嫂子,兄长休气,只顾饮酒。”林冲吃了八九杯酒,因要小遗,起身
道:“我去净手了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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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冲下得楼来,出酒店门,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,回身转出巷口,只见女使锦儿叫道:
“官人寻得我苦,却在这里!”林冲慌忙问道:“做甚么?”锦儿道:“官人和陆虞候出
来,没半个时辰,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,对娘子说道:‘我是陆虞候家邻舍。
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,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,便倒了,叫娘子且快来看视。’娘子听得,
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,和我跟那汉子去,直到太尉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。上至楼上,只
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,不见官人。恰待下楼,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:
‘娘子少坐,你丈夫来也。’锦儿慌慌下得楼时,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‘杀人’。因此我
一地里寻官人不见,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:‘我在樊楼前过,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。’
因此特奔到这里。官人快去。”
  林冲见说,吃了一惊,也不顾女使锦儿,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,抢到胡梯上,却
关着楼门,只听得娘子叫道:“清平世界,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?”又听得高衙内
道:“娘子,可怜见救俺。便是铁石人,也告的回转。”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:“大嫂开
门。”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,只顾来开门,高衙内吃了一惊,斡开了楼窗,跳墙走了。
林冲上的楼上,寻不见高衙内,问娘子道:“不曾被这厮点污了?”娘子道:“不曾。”
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。将娘子下楼,出得门外看时,邻舍两边都闭了门。女使锦儿接
着,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。
 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,径奔到樊楼前,去寻陆虞候,也不见了。却回来他门前等了
一晚,不见回家,林冲自归。娘子劝道:“我又不曾被他骗了,你休得胡做。”林冲道:
“叵耐这陆谦畜生!我和你如兄若弟,你也来骗我!只怕不撞见高衙内,也照管着他头面。”
娘子苦劝,那里肯放他出门。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,亦不敢回家。林冲一连等了三日,
并不见面。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,谁敢问他。
  第四日饭时候,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,问道:“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?”林冲答
道:“小弟少冗,不曾探得师兄。既蒙到我寒家,本当草酌三杯,争奈一时不能周备。且
和师兄一同上街间玩一遭,市沽两盏如何?”智深道:“最好。”两个同上街来,吃了一
日酒,又约明日相会。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,把这件事都放慢了。正是:
丈夫心事有亲朋,谈笑酣歌散郁蒸。
只有女人愁闷处,深闺无语病难兴。
 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,跳墙脱走,不敢对太尉说知,因此在
府中卧病。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,见他容颜不好,精神憔悴,陆谦道:“衙内
何故如此精神少乐?”衙内道:“实不瞒你们说:我为林冲老婆,两次不能够得他,又吃
他那一惊,这病越添得重了。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。”二人道:“衙内且宽心,只
在小人两个身上,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,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。”正说间,府里老都管也
来看衙内病证。只见:
  不痒不痛,浑身上或寒或热;没撩没乱,满腹中又饱又饥。白昼忘,黄昏废寝。对
爷娘怎诉心中恨,见相识难遮脸上羞。
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,两个商量道:“只除恁的……”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
来,两个邀老都管僻净处说道:“若要衙内病好,只除教太尉得知,害了林冲性命,方能
够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,这病便得好。若不如此,已定送了衙内性命。”老都管道:“这
个容易。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。”两个道:“我们已有了计,只等你回话。”老都管至
晚来见太尉说道:“衙内不害别的证,却害林冲的老婆。”高俅道:“几时见了他的浑家?”
都管禀道:“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,今经一月有余。”又把陆虞候设的计,备
细说了。高俅道:“如此因为他浑家,怎地害他?——我寻思起来,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,
须送了我孩儿性命,却怎生是好?”都管道:“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。”高俅道:“既是
如此,教唤二人来商议。”老都管随即唤陆谦、富安入到堂里,唱了喏。高俅问道:“我
这小衙内的事,你两个有甚计较?救得我孩儿好了时,我自抬举你二人。”陆虞候向前禀道:
“恩相在上,只除如此如此使得。”高俅见说了,喝采道:“好计!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。”
不在话下。
 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,把这件事不记心了。那一日,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,见
一条大汉,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,穿一领旧战袍,手里拿着一口宝刀,插着个草标儿,立
在街上,口里自言自语说道:“不遇识者,屈沉了我这口宝刀。”林冲也不理会,只顾和
智深说着话走。那汉又跟在背后道:“好口宝刀,可惜不遇识者!”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,
说得入港,那汉又在背后说道:“偌大一个东京,没一个识得军器的。”林冲听的说,回
过头来,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,明晃晃的夺人眼目。林冲合当有事,猛可地道:“将
来看。”那汉递将过来,林冲接在手内,同智深看了。但见:
  清光夺目,冷气侵人。远看如玉沼春冰,近看似琼台瑞雪。花纹密布,如丰城狱内飞
来;紫气横空,似楚昭梦中收得。太阿巨阙应难比,莫邪干将亦等闲。
  当时林冲看了,吃了一惊,失口道:“好刀!你要卖几钱?”那汉道:“索价三千贯,
实价二千贯。”林冲道:“值是值二千贯,只没个识主。你若一千贯肯时,我买你的。”
那汉道:“我急要些钱使,你若端的要时,饶你五百贯,实要一千五百贯。”林冲道:“只
是一千贯,我便买了。”那汉叹口气道:“金子做生铁卖了!罢,罢!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。”
林冲道:“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。”回身却与智深道:“师兄,且在茶房里少待,小弟便
来。”智深道:“洒家且回去,明日再相见。”
  林冲别了智深,自引了卖刀的那汉,到家去取钱与他,就问那汉道:“你这口刀那里
得来?”那汉道:“小人祖上留下。因为家道消乏,没奈何,将出来卖了。”林冲道:“你
祖上是谁?”那汉道:“若说时,辱没杀人!”林冲再也不问。那汉得了银两,自去了。
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回,喝采道:“端的好把刀!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,胡乱不
肯教人看。我几番借看,也不肯将出来。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,慢慢和他比试。”林冲
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,夜间挂在壁上。未等天明,又去看那刀。
  次日,巳牌时分,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:“林教头,太尉钧旨,道你买一口好
刀,就叫你将去比看,太尉在府里专等。”林冲听得说道:“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。”
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,拿了那口刀,随这两个承局来。林冲道:“我在府中不认的
你。”两个人说道:“小人新近参随。”却早来到府前,进得到厅前。林冲立住了脚,两
个又道:“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。”转入屏风至后堂,又不见太尉。林冲又住了脚,两
个又道:“太尉直在里面等你,叫引教头进来。”又过了两三重门,到一个去处,一周遭
都是绿栏杆。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,说道:“教头,你只在此少待,等我入去禀太尉。”
林冲拿着刀,立在檐前,两个人自入去了,一盏茶时,不见出来。林冲心疑,探头入帘看
时,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,写道:“白虎节堂”。林冲猛省道:“这节堂是商议军机
大事处,如何敢无故辄入?”急待回身,只听的靴履响、脚步鸣,一个人从外面入来。林
冲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本管高太尉。
  林冲见了,执刀向前声喏。太尉喝道:“林冲,你又无呼唤,安敢辄入白虎节堂?你知
法度否?你手里拿着刀,莫非来刺杀下官?有人对我说,你两三日前,拿刀在府前伺候,必
有歹心。”林冲躬身禀道:“恩相,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,将刀来比看。”太尉喝道:
“承局在那里?”林冲道:“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。”太尉道:“胡说!甚么承局,敢进我
府堂里去!左右与我拿下这厮!”说犹未了,傍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,把林冲横推倒拽,
恰似皂雕追紫燕,浑如猛虎啖羊羔。高太尉大怒道:“你既是禁军教头,法度也还不知道。
因何手执利刃,故入节堂,欲杀本官?”叫左右把林冲推下,不知性命如何。不因此等,
有分教:大闹中原,纵横海内。直教:农夫背上添心号,渔父舟中插认旗。
 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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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



 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,拿下林冲要斩,林冲大叫冤屈。太尉道:“你
来节堂有何事务?现今手里拿着利刃,如何不是来杀下官?”
  林冲告道:“太尉不唤,如何敢?现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,故赚林冲到此。”
太尉喝道:“胡说!我府中那有承局?这厮不服断遣。”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,分付
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,明白处决,就把宝刀封了去。左右领了钧旨,监押林冲投开
封府来,恰好府尹坐衙未退。但见:
  绯罗缴壁,紫绶卓围。当头额挂朱红,四下帘垂斑竹。官僚守正,戒石上刻御
制四行;令史谨严,漆牌中书低声二字。提辖官能掌机密,客帐司专管牌单。吏兵
沉重,节级严威。执藤条祗候立阶前,持大杖离班分左右。户婚词讼,断时有似玉
衡明;斗殴是非,判处恰如金镜照。虽然一郡宰臣官,果是四方民父母。直使囚从
冰上立,尽教人向镜中行。说不尽许多威仪,似塑就一堂神道。
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,跪在阶下,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,将上太尉封的
那把刀,放在林冲面前。府尹道:“林冲,你是个禁军教头,如何不知法度,手执
利刃,故入节堂?这是该死的罪犯。”林冲告道:“恩相明镜,念林冲负屈衔冤。
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,颇识些法度,如何敢擅入节堂?为是前月二十八日,林冲与
妻子到岳庙还香愿,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,把妻子调戏,被小人喝散了。次后又
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,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,亦被小人赶去,
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。两次虽不成奸,皆有人证。次日,林冲自买这口刀,今日
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,叫将刀来府里比看。因此,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。
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,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,设计陷害林冲。望恩相做主。”
  府尹听了林冲口词,且叫与了回文,一面取刑具枷来枷了,推入牢里监下,
林冲家里自来送饭,一面使钱。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,使用财帛。正值
有个当案孔目,姓孙,名定,为人最鲠直,十分好善,只要周全人,因此人都唤做
孙佛儿。他明知道这件事,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,禀道:“此事果是屈了林冲,
只可周全他。”府尹道:“他做下这般罪!高太尉批‘仰定罪’,定要问他手执利
刃,故入节堂,杀害本官,怎周全得他?”孙定道:“这南衙开封府,不是朝廷的,
是高太尉家的。”府尹道:“胡说!”孙定道:“谁不知高太尉当权,倚势豪强,
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。但有人小小触犯,便发来开封府,要杀便杀,要剐便剐,却
不是他家官府。”府尹道:“据你说时,林冲事怎的方便他,施行断遣?”孙定道:
“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,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。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
刃,误入节堂;脊杖二十,刺配远恶军州。”
  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,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。高俅情知理短,又
碍府尹,只得准了。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,叫林冲除了长枷,断了二十脊杖,唤个
文笔匠刺了面颊,量地方远近,该配沧州牢城。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
钉了,贴上封皮,押了一道牒文,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。
  两个人是董超、薛霸。二人领了公文,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,只见众邻舍并林
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,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。林冲道:“多
得孙孔目维持,这棒不毒,因此走动得。”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,管待两个
公人。酒至数杯,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,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。林冲执手对丈
人说道:“泰山在上,年灾月厄,撞了高衙内,吃了一场屈官司。今日有句话说,
上禀泰山:自蒙泰山错爱,将令爱嫁事小人,已至三载,不曾有半些儿差池。虽不
曾生半个儿女,未曾面红面赤,半点相争。今小人遭这场横事,配去沧州,生死存
亡未保。娘子在家,小人心去不稳,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;况兼青春年少,休
为林冲误了前程。却是林冲自行主张,非他人逼迫。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,明白立
纸休书,任从改嫁,并无争执。如此林冲去的心稳,免得高衙内陷害。”
  张教头道:“贤婿,甚么言语!你是天年不齐,遭了横事,又不是你作将出来
的。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,早晚天可怜见,放你回来时,依旧夫妻完聚。老汉
家中也颇有些过活,便取了我女家去,并锦儿,不拣怎的,三年五载,养赡得他。
又不叫他出入,高衙内便要见,也不能够。休要忧心,都在老汉身上。你在沧州牢
城,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。休得要胡思乱想,只顾放心去。”林冲道:“感谢
泰山厚意。只是林冲放心不下,枉自两相耽误。泰山可怜见林冲,依允小人,便死
也瞑目。”张教头那里肯应承,众邻舍亦说行不得。林冲道:“若不依允小人之时,
林冲便挣扎得回来,誓不与娘子相聚。”张教头道:“既然恁地时,权且由你写下,
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。”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,买了一张纸来。那人写,
林冲说,道是:
 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为因身犯重罪,断配沧州,去后存亡不保。有妻张
氏年少,情愿立此休书,任从改嫁,永无争执。委是自行情愿,即非相逼。恐后无
凭,立此文约为照。年月日。
林冲当下看人写了,借过笔来,去年月下押个花字,打个手模。
  正在阁里写了,欲付与泰山收时,只见林冲的娘子,号天哭地叫将来,女使锦
儿抱着一包衣服,一路寻到酒店里。林冲见了,起身接着道:“娘子,小人有句话
说,已禀过泰山了。为是林冲年灾月厄,遭这场屈事,今去沧州,生死不保,诚恐
误了娘子青春。今已写下几字在此,万望娘子休等小人,有好头脑,自行招嫁,莫
为林冲误了贤妻。”那娘子听罢,哭将起来,说道:“丈夫,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,
如何把我休了!”林冲道:“娘子,我是好意,恐怕日后两个相误,赚了你。”张
教头便道:“我儿放心,虽是女婿恁的主张,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!这事且
由他放心去。他便不来时,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,只教你守志便了。”那妇
人听得说,心中哽咽,又见了这封书,一时哭倒声绝在地。未知五脏如何,先见四
肢不动。但见:
  荆山玉损,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;宝鉴花残,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。花容倒卧,
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;檀口无言,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。小园昨夜东风恶,吹折江
梅就地横。
 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,半晌方才苏醒,兀自哭不住。林冲把休书与教头
收了。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,搀扶回去。张教头嘱付林冲道:“你顾前程
去挣扎,回来厮见。你的老小,我明日便取回去,养在家里,待你回来完聚。你但
放心去,不要挂念。如有便人,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。”林冲起身谢了,拜辞泰山
并众邻舍,背了包裹,随着公人去了。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,不在话下。
 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,寄了监,董超、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
李。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,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:“董端公,一位官
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。”董超道:“是谁?”酒保道:“小人不认的,只叫请端公
便来。”原来宋时的公人,都称呼端公。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,
见坐着一个人,头戴顶万字头巾,身穿领皂纱背子,下面皂靴净袜。见了董超,慌
忙作揖道:“端公请坐。”董超道:“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,不知呼唤有何使令?”
那人道:“请坐,少间便知。”董超坐在对席,酒保一面铺下酒盏,菜蔬、果品、
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。那人问道:“薛端公在何处住?”董超道:“只在前边巷内。”
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,“与我去请将来。”酒保去了一盏茶时,只见请得薛霸到阁
儿里。董超道:“这位官人请俺说话。”薛霸道:“不敢动问大人高姓?”那人又
道:“少刻便知,且请饮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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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坐定,一面酒保筛酒。酒至数杯,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,放在桌上,
说道:“二位端公各收五两,有些小事烦及。”二人道:“小人素不认得尊官,何
故与我金子?”那人道:“二位莫不投沧州去?”董超道:“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,
监押林冲直到那里。”那人道:“既是如此,相烦二位,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
候便是。”董超、薛霸喏喏连声,说道:“小人何等样人,敢共对席?”陆谦道:
“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。今奉着太尉钧旨,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,望
你两个领诺,不必远去,只就前面僻静去处,把林冲结果了,就彼处讨纸回状,回
来便了。若开封府但有话说,太尉自行分付,并不妨事。”董超道:“却怕使不得,
开封府公文,只叫解活的去,却不曾教结果了他。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,如何作
的这缘故,倘有些兜搭,恐不方便。”薛霸道:“老董,你听我说:高太尉便叫你
我死,也只得依他,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。你不要多说,和你分了罢,落得
做人情,日后也有照顾俺处。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,不拣怎的,与他结果了
罢。”当下薛霸收了金子,说道:“官人放心,多是五站路,少便两程,便有分晓。”
陆谦大喜道:“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!明日到地了时,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
做表证,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。专等好音,切不可相误。”原来宋时但是
犯人徒流迁徙的,都脸上刺字,怕人恨怪,只唤做打金印。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,
陆虞候算了酒钱,三人出酒肆来,各自分手。
  只说董超、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,送回家中,取了行李包裹,拿了水火棍,便
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,监押上路。当日出得城来,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。宋时途路
上客店人家,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,不要房钱。当下董、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,
歇了一夜。第二日天明,起来打火,吃了饮食,投沧州路上来。时遇六月天气,炎
暑正热,林冲初吃棒时,倒也无事。次后三两日间,天道盛热,棒疮却发,又是个
新吃棒的人,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。薛霸道:“好不晓事!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
的路,你这般样走,几时得到?”林冲道:“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,前日方
才吃棒,棒疮举发,这般炎热,上下只得担待一步。”董超道:“你自慢慢的走,
休听咭。”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,说道:“却是老爷们晦气,撞
着你这个魔头。”看看天色又晚,但见:
  火轮低坠,玉镜将悬。遥观野炊俱生,近睹柴门半掩。僧投古寺,云林时见鸦
归;渔傍阴涯,风树犹闻蝉噪。急急牛羊来热坂,劳劳驴马息蒸途。
 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,到得房内,两个公人放了棍棒,解下包裹。林冲
也把包来解了,不等公人开口,去包里取些碎银两,央店小二买些酒肉,籴些米来,
安排盘馔,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。董超、薛霸又添酒来,把林冲灌的醉了,和枷
倒在一边。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,提将来,倾在脚盆内,叫道:“林教头,你也
洗了脚好睡。”林冲挣的起来,被枷碍了,曲身不得。薛霸便道:“我替你洗。”
林冲忙道:“使不得。”薛霸道:“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。”林冲不知是计,只
顾伸下脚来,被薛霸只一按,按在滚汤里。林冲叫一声:“哎也!”急缩得起时,
泡得脚面红肿了。林冲道:“不消生受。”薛霸道:“只见罪人伏侍公人,那曾有
公人伏侍罪人。好意叫他洗脚,颠倒嫌冷嫌热,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!”口里喃喃
的骂了半夜,林冲那里敢回话,自去倒在一边。他两个泼了这水,自换些水,去外
边洗了脚收拾。
  睡到四更,同店人都未起,薛霸起来烧了面汤,安排打火做饭吃。林冲起来晕
了,吃不得,又走不动。薛霸拿了水火棍,催促动身。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,
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,叫林冲穿。林冲看时,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,只得寻觅旧
草鞋穿,那里去讨?没奈何,只得把新草鞋穿上。叫店小二算过酒钱,两个公人带
了林冲出店,却是五更天气。林冲走不到三二里,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,鲜血淋
漓,正走不动,声唤不止。薛霸骂道:“走便快走,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。”林冲
道:“上下方便,小人岂敢怠慢,俄延程途?其实是脚疼走不动。”董超道:“我
扶着你走便了。”搀着林冲,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。看看正走不动了,早望见前面
烟笼雾锁,一座猛恶林子但见:
枯蔓层层如雨脚,乔枝郁郁似云头。
不知天日何年照,惟有冤魂不断愁。
这座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,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。宋时这座林子内,
但有些冤仇的,使用些钱与公人,带到这里,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。今日这两个公
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。董超道:“走了一五更,走不得十里路程,似此,沧州
怎的得到?”薛霸道:“我也走不得了,且就林子里歇一歇。”
  三个人奔到里面,解下行李包裹,都搬在树根头。林冲叫声:“阿也!”靠着
一株大树便倒了。只见董超、薛霸道:“行一步,等一步,倒走得我困倦起来,且
睡一睡却行。”放下水火棍,便倒在树边,略略闭得眼,从地下叫将起来。林冲道:
“上下做甚么?”董超、薛霸道:“俺两个正要睡一睡,这里又无关锁,只怕你走
了,我们放心不下,以此睡不稳。”林冲答道:“小人是个好汉,官司既已吃了,
一世也不走。”薛霸道:“那里信得你说?要我们心稳,须得缚一缚。”林冲道:
“上下要缚便缚,小人敢道怎的?”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,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
紧的绑在树上。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,转过身来,拿起水火棍,看着林冲说道:“不
是俺要结果你,自是前日来时,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,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
你,立等金印回去回话。便多走的几日,也是死数,只今日就这里,倒作成我两个
回去快些。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,只是上司差遣,不由自己。你须精细着:明年今
日是你周年。我等已限定日期,亦要早回话。”林冲见说,泪如雨下,便道:“上
下,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,近日无冤,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,生死不忘。”董超道:
“说甚么闲话?救你不得。”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,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,可怜
豪杰束手就死。正是:万里黄泉无旅店,三魂今夜落谁家。
  毕竟林冲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只要你做了,输和赢都很精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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